调查圣典

调查圣典

齐尔维斯特这么提醒后，为了守住我的读书时间，我决定在斐迪南不知情的情况下返回神殿。接着我与齐尔维斯特讨论了要如何与神殿联系，以及要请他帮忙转交发饰的订单等事情，然后离开领主办公室。

「养父大人下令，要我详细调查圣典。因为基贝们似乎对哈尔登查尔的奇迹还有许多疑问。所以从明天早上开始，我暂时都会待在神殿。」

我这么告诉黎希达与其他近侍，请他们作好准备。然后我抱着戴肯弗尔格的书与向索兰芝借来的资料，脸上不由自主地堆满笑容。接下来直到奉献仪式为止，我都能在齐尔维斯特的命令下尽情看书。由于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休养，所以就算调查了圣典，最后得出什么异状也没有的结论，也完全没问题。

……太棒了！

由于达穆尔与安洁莉卡也要暂时待在神殿，我便请两人作好准备，也请人去通知人在厨房的艾拉。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前往神殿。

「还真是突然呢。」

奥黛丽嘀咕说道，黎希达一脸无奈。

「大小姐前往神殿，向来都是这么突然。」

「抱歉，这么临时就要你们作准备。因为我想在春天的祈福仪式之前调查完圣典，时间已经不多了。奉献仪式一结束，我就必须返回贵族院。」

这天领主夫妇似乎受邀出席贵族的餐会，我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晚餐。在城堡吃晚餐时，韦非利特基本上都会和我一起，所以现在格外感到寂寞，我一边吃着晚餐，一边心想真希望只有晚餐可以回贵族院。

隔天早上，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已经作好了要在神殿待上好一段时间的准备，由两人骑着骑兽为我带路，返回神殿。在暴风雪中移动果然非常辛苦，如果没有明亮的土黄色披风，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飞往哪里。骑士们为什么可以不偏不倚地抵达神殿呢？真是神奇。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我们已恭候多时。」

在仿佛要将人冻僵的寒冷天气中，我的侍从们全员到齐，出来迎接我。我走在达穆尔与安洁莉卡帮忙踏平的道路上，小心着别跌倒，慎重地走向侍从们。这次我成功地没有跌倒，顺利进入神殿。

……我的力气好像稍微恢复了一点。

只不过，我走路的速度还是比其他人慢，所以走到神殿时，整件外套已经沾满了雪花。一进神殿，莫妮卡立刻帮我脱下外套，细心地拍去雪花。我低头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脚边，这时萨姆左右张望，像在寻找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神官长没有与您同行吗？」

「是啊。因为神官长正忙着社交应酬，我想他直到奉献仪式之前都会待在贵族区。我是奉奥伯之命回来调查圣典。」

「调查圣典吗？」

法蓝讶异地眨眨眼睛，我于是说明了哈尔登查尔的奇迹一事。

「听说是因为祈福仪式时成功唤来了春天，其他基贝也想仿效哈尔登查尔的做法，所以希望我能仔细调查圣典。我青衣巫女时期，曾在图书室里比对过圣典，成为神殿长后也看过神殿长的圣典，所以只要重新再看一遍，找出有什么不同就好了。不过，因为期限只到奉献仪式为止，所以时间不多。」

「时间确实不多呢。」

法蓝点点头表示明白，我走进神殿长室。换上神殿长服后，我一边喝着妮可拉泡的茶，一边听取神殿的报告。吉鲁说普朗坦商会告诉他，因为新都卢亚进来了，暂时不要出入商会，要他等到路兹捎来通知。

「普朗坦商会还说，希望我们尽量别把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

「不知道是进了怎样的都卢亚呢？」

公会长的孙子达米安已经与印刷业有密切的往来，我实在想不到还有哪种都卢亚需要更小心提防。

「听说是库拉森博克商人的女儿。」

……库拉森博克的商人？咦？班诺先生，你为什么要让这种人进来当都卢亚！？

「听说是基于某些不得已的苦衷。路兹也说他不清楚详情。」

「是嘛。希望不会出什么问题……」

听着法蓝报告，我喝完了茶水，再请他把圣典拿来。法蓝把镶有魔石、外观华丽的圣典从祭坛搬到办公桌上，恭恭敬敬地放在我面前，旁边还放着圣典的钥匙。我拿起钥匙，喀喳一声插进钥匙孔里，感觉得到魔力被吸走。

大致看过一遍后，我就当作自己已经研究完了圣典，开始看起自己的书。我哼着歌，翻开圣典厚重的封面。下一秒，和自己记忆中不一样的内容映入眼帘，我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

「罗洁梅茵大人，怎么了吗？」

法蓝立即对我的低语作出反应。看着一脸纳闷地来回看着我和圣典的法蓝，我想起了斐迪南说过，「除非下达许可，否则其他人无法看到神殿长的圣典」。所以法蓝看不见。同时，我也想起了斐迪南一直很小心，不让贵族以外的人得到与魔法有关的知识，不由得安心地吐了口气。

「法蓝，没什么。」

我挤出客套的笑容，定睛注视圣典。在我眼中，翻开封面后浮现出了魔法阵。不光是魔法阵，就连原先以墨水写成的文字上，也浮现出了以魔力写成的其他文字。面对前所未见的变化，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等一下，这是什么变化？我成为神殿长以后，有发生过什么重大改变吗？

我拼命回想，思考着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会为圣典这个魔导具带来变化的事情。最大的改变，就是我去了贵族院。为了成为贵族的一员，我取得了思达普。这大概是最主要的原因吧。因为取得思达普以后，我不仅更懂得如何操控魔力，也变得能做更多事情。

……不，不对。

我猛然回神，摇了摇头。取得思达普以后，我应该也看过圣典。在哈尔登查尔举行完祈福仪式后，我与斐迪南一起确认圣典时，上头并没有出现这样的魔法阵。斐迪南也没有任何表示。

「罗洁梅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到底怎么了？」

安洁莉卡见了我这副模样，立即有所反应地冲过来。她警戒地来回看着圣典与我。听见安洁莉卡这么厉声问道，达穆尔也一脸纳闷地走过来。

「安洁莉卡，你看得见圣典上的内容吗？」

我询问后，安洁莉卡目光锐利地瞪着圣典，没有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白纸。」

「记得斐迪南大人说过，若没有得到神殿长罗洁梅茵大人的许可，就看不见圣典上的内容吧？」

达穆尔说完，我轻轻点头。我只是想确认安洁莉卡是否真的看不见而已。

「……那么，我允许安洁莉卡阅览圣典。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艰涩难懂的文字。」

看来安洁莉卡虽然看得见文字，却看不见魔法阵。为了确认是不是只有安洁莉卡看不见，我也向达穆尔下达许可。

「达穆尔，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神所赐之言』这几个字。」

看来达穆尔也看不见魔法阵。由此可知，能否看见魔法阵，与思达普的有无和是不是贵族完全无关。至于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能看见魔法阵，原因恐怕也很难查清楚。

「那我收回阅览圣典的许可。」

「罗洁梅茵大人，您看出什么了吗？」

我仰头看向安洁莉卡，回答：「我看出安洁莉卡在贵族院毕业后，就彻底放弃了思考。」至于魔法阵，我决定先含糊带过。

……这件事得找神官长商量才行呢。嗯。

不明白的事情就问斐迪南吧。我一边这样心想着，一边开始阅读浮现出来的文字。

…… 汝 ，欲为王？不不不，我可不想当国王哦。

我一边在心里反驳着与第一个魔法阵一同浮现的这句话，一边继续往下看。虽然不想当国王，但我想看书。不认识的字我都要看。这就是我的愿望。

……魔法阵我看不懂，所以跳过。之后再问神官长就好了。

浮现出来的魔法阵太过复杂，我看也看不懂。总之，我只知道这是与全属性有关的魔法阵。仅此而已。

我翻过一页。这次又浮现出了文字，但没有魔法阵。我看着一行行文字。浮现在纸面的文字，写着若想成为国王，就该一心一意向神献上祈祷。

想成为国王的人，首先必须尽可能提升自己的魔力。也就是要向神献上祈祷，增加魔力。虽然我不明白祈祷与魔力有什么关系，但似乎是这样没错。等到魔力不断增加，容器也停止成长后，要再一次向神献上祈祷。如此一来，通往诸神所在的道路便会开启。诸神会在那里赐予成为国王所需的物品。顺便说，如果通往诸神的道路没有开启，就表示自己没有足够的资格成为国王。

……资格是什么？

得到了施展力量所需的神力后，还得向诸神献上祈祷。只要诚心祈祷，诸神便会赐予成为国王所需的知识。书上写着，只有取得了这两样东西，才会被认可为国王。

……感觉好像一直在祈祷呢。

这算是成为国王的提示吗？虽然大概可以猜到流程，但因为书上没有详细说明，所以还是不太明白。也许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国王，所以才故意写得这么模棱两可；也有可能是写书的时候，这些事情是众所皆知的常识，所以用这样的写法大家就能看懂。

……不过，反正我又不会成为国王，成为国王的方法对我来说不重要啦。

只看浮出的文字后，可以知道书上写的与哈尔登查尔的仪式完全无关。

「总之，先完成养父大人的要求吧。」

看完文字以后，我便不再理会圣典。毕竟这些内容与我完全无关。虽然觉得至少该把魔法阵记下来，但画魔法阵的时候，必须在法蓝他们不在场的时候进行。一想到要把圣典带回自己的工坊，就觉得麻烦。

……等神官长回来以后再说吧。现在先调查哈尔登查尔的事情。

我翻著书页，寻找哈尔登查尔仪式上出现过的，土之女神的眷属向水之女神献上祈祷的那段内容。由于之前为了确认，已经读过好几遍，所以很快就找到了。我仔细阅读。虽然有诗歌与插图，但果然完全没有提到舞台的搭建方式。

……毕竟连写圣典的人也没想到，这么重要的舞台居然会损坏吧。

确认完圣典后，下午我开始看起向索兰芝借来的资料。向他人借来的资料必须尽快看完，然后尽早归还。我拿着笔，一边阅读数代前的图书馆员所写的工作报告，一边写下图书馆内所使用魔导具的相关资料。

从这份资料可以了解从前图书馆员的一天，看得非常开心。

首先，必须在上课钟响的二钟半之前完成开馆准备。几名图书馆员会分工合作，为魔导具注入魔力，这似乎是每天的例行工作。一开始是为图书馆建筑物上的大型魔导具注入魔力……比如会发光显示时间的魔导具、打扫馆内的魔导具，还有抑制阅览室内说话音量的魔导具等等，都是透过办公室里的魔石逐一注入魔力。然后，再打开阅览室的门。

接着在阅览室为休华兹与怀斯注入魔力，两人就会自己打开阅览室的门，准备办理借书手续所需的工具。这幅画面一定非常可爱，光是想象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休华兹两人在一楼做准备的时候，图书馆员们会为其他魔导具注入魔力。听说还有施加了暂停时间魔法的书箱，用来保存古老资料以免腐朽，以及避免日光对书籍造成伤害的魔导具。这些魔导具我一定要引进罗洁梅茵图书馆。

……而这些需要图书馆员注入魔力的魔导具当中，也包括了「爷爷大人」吧。

我回想起了二楼阅览室里，抱着古得里斯海得的梅斯缇欧若拉女神像。记得索兰芝说过，以前因为没有图书馆员，无法为所有魔导具都注入魔力。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休华兹与怀斯会跑来要求我为他们注入魔力，代表「爷爷大人」对贵族院的图书馆来说，肯定是非常重要的魔导具。

……看来我早就做了图书馆员该做的工作呢。

想到这里，我有些开心起来。接着我一边把图书馆里有哪些魔导具抄写下来，一边继续往下看。

到了学生出入的时间，我开始做起自己熟悉的图书馆员工作。比如有人还书就放回书架上、出借阅览席、为学生带来的参考书进行估价，还有老师会送来奥多南兹，说想要哪些资料便帮忙准备。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图书馆生活非常愉快。

……好好哦。我也好想过这种生活。

索兰芝以前说过，以前因为有好几名图书馆员，工作起来十分从容，所以不时可以看到图书馆员为了与老师们交换情报，离开图书馆举办茶会，有时也会有学生邀请图书馆员参加茶会。

另外，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原来上级贵族的图书馆员，都只在领主会议期间待在贵族院，会议结束后便会前往王宫图书馆工作。上级贵族的图书馆员会依据季节，在贵族院图书馆与王宫图书馆之间往返，但中级与下级贵族的图书馆员则会固定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索兰芝老师一直都在贵族院的图书馆，那肯定也有图书馆员一直都在王宫图书馆工作吧。

既然上级贵族的图书馆员不会来贵族院图书馆支援，那王宫图书馆说不定也人手不足，都是中级贵族的图书馆员在拼命维持运作。想到图书馆员记录下来的魔导具数量，若只有几名中级贵族，想必非常辛苦。

此外，从纪录中也能清楚看出，当时与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当时似乎都是在毕业前夕才去采集「神的意志」，所以纪录上写着毕业仪式时，首次取得思达普的毕业生们会一脸自豪地高举起思达普，使其发光，然后写下祝贺他们毕业的话语。

……现在是一年级生就拿到了呢。

其他还有像是成年的王族必须参加领主会议，所以王族也曾来过图书馆。当时有三名上级贵族图书馆员一起出来迎接。

……这么说来，现在是休华兹与怀斯负责迎接锡尔布兰德王子吧？画面看起来会比较可爱呢。

我一边看着资料，一边想象着愉快的图书馆生活，这时法蓝突然伸手摇晃我的肩膀。

「法、法蓝，怎么了吗？」

我吓得一惊，抬头看向法蓝。他不语地指向降落在桌面上的奥多南兹。

「罗洁梅茵，我应该拜托过你要好好监督齐尔维斯特，但负责监督的你人在哪里？和齐尔维斯特在一起吗？」

斐迪南冷冽的嗓音让我倒吸口气。看来齐尔维斯特是把负责监督他的我赶回神殿，自己逃走了。

……亏我刚才还对他有点改观，养父大人这个笨蛋大笨蛋！再这样下去，只有我会被神官长骂！

我完全可以想见斐迪南对我大发雷霆，等风头过了，齐尔维斯特再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作岗位上。和老奸巨猾又惯于偷懒的齐尔维斯特比起来，我的辩解能力和回避怒火的能力都压倒性地不足。

「马上给我出来。」

重复了三次同样内容的奥多南兹变回黄色魔石。

「罗洁梅茵大人，您是奉奥伯之命回来的吧？」

连法蓝也用怀疑的眼神看我，我连连点头，肯定地回答：「是的。」但是，我是在清空了护卫骑士的办公室里接到命令，所以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齐尔维斯特对我下了命令。要是他装傻，就会变成我在说谎。

……明明不是我的错！

齐尔维斯特为了偷懒，想把我赶回神殿，我却没有发现他的意图，可能真的有点迟钝。但是，这次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错的全都是齐尔维斯特。

……明明不是我的错，却要被神官长臭骂一顿，然后被赶回城堡，这次真的会完全失去看书时间。怎么办？得想个办法才行。

我紧握着奥多南兹用的魔石，冷汗涔涔地拼命动脑思考，有没有办法可以避免斐迪南的怒火，以及被赶回城堡。

……对了！只要看到那个魔法阵，神官长绝对会气得顾不上我！

我拿出思达普，轻敲黄色魔石注入魔力，对着变作白鸟的奥多南兹说：

「养父大人命令我调查圣典，结果我发现了非常不得了的新事实，所以想尽快与斐迪南大人商量。请您快点回来吧！」

我正想着要怎么向斐迪南辩解，才不会惹他生气，结果奥多南兹就飞回来传话：「我马上赶回神殿，你先在神殿长室待命。」法蓝与萨姆听了，马上开始忙碌起来。法蓝去通知神官长室的侍从，萨姆则前往厨房准备茶水。我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们，一边从奥多南兹的声音推敲斐迪南的怒火程度。

「嗯……比起生气，惊讶与焦急好像稍微多一点吧？但也有可能是生气的成分居多，真难判断呢。达穆尔，你觉得呢？」

「您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乖乖接受斐迪南大人的训斥吧。」

……才不要！

「这次我完全没有做错事，没有理由挨骂。」

「既然如此，也没有理由要避开斐迪南大人吧。」

达穆尔一脸无奈，嫌麻烦似地敷衍带过，我噘起嘴唇。

「就是因为明明没做错事却要挨骂，我才想避开啊。」

「罗洁梅茵大人，请您加油。我会支持您的。」

安洁莉卡用力握拳。只有加油而已吗？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后，安洁莉卡难过地垂下眉尾。

「很遗憾，我的头脑不够聪明，无法反驳斐迪南大人的说教。倘若能与修汀格尔并肩作战，即便敌人再强大，我也会全力以赴；但如果只是在旁边一起听斐迪南大人说教，我也愿意奉陪，罗洁梅茵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两边都不需要！

就在我们说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通知访客到来的铃声响起。法蓝与萨姆打开房门，斐迪南走了进来。艾克哈特、尤修塔斯与神殿的侍从们也一起入内。

「我可没有做错事哦！」

「你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应该先问好吧？」

明明想避免挨骂，却因为完全无关的事情挨骂了。

……奇怪了。不该是这样的啊……

斐迪南按着太阳穴叹气，我与他互道了长长的贵族寒暄后，邀请斐迪南入座。

「既然寒暄完了，那我再说一次……」

「够了。是我愚蠢，不该相信你，还拜托你监视。你就是这么单纯又好骗，只要在你眼前吊根胡萝卜，你就会完全忘记前因后果，扑上去不放。」

……啊呜，看来我完全失去了信用。

「呃，神官长，你还是可以对我生气没关系哦。」

看到斐迪南露出了彻底无言以对的表情，我担心他会抛弃我，于是这么表示。斐迪南却露出了非常厌烦的表情。

「浪费时间。不说这个了，你所谓惊人的新发现是什么？每次我都不知道你接下来会做什么，很伤脑筋。」

「什么意思？」

明明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切都在斐迪南的掌控之中，他却说我难以预料，我不禁歪过头。

「意思是你所谓惊人的新发现，有可能对他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也有可能是你又一头栽进了旁人想也想不到的事情里。总之我完全无法预测。这次是哪一种？」

「就算你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啊。因为对我来说，全都是新发现。」

斐迪南一边抱怨，一边打开圣典。不只斐迪南，连尤修塔斯也兴味盎然地把脸凑过来。

「是白纸呢。」

「神官长，你看得见内容吗？」

「身为神殿长的你若不许可，我当然看不见。」

「大小姐，请也给予我许可吧。」

确认了不给予许可的话，斐迪南也看不见圣典上的内容后，我一边观察斐迪南的反应，一边下达许可。

「我准许神官长与尤修塔斯阅览。」

下一秒，我发现斐迪南的眉毛仅一瞬间跳动了一下。但由于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无法判定他是否看见了魔法阵。

「嗯……这就是只有神殿长才能阅览的圣典吗？与其他圣典有什么不同？」

尤修塔斯有些兴奋地翻看圣典，但似乎看不出与其他圣典有什么不同。至少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看见浮现出来的魔法阵与文字。

「这本圣典该说是完整版吗？总之比神殿图书室里的任何一本圣典都还要详细。」

神殿图书室里虽然有好几本圣典抄写版，但页数都有些差异。我向尤修塔斯说明这本圣典与神殿图书室里的圣典有何不同后，斐迪南叫了我的名字。

「罗洁梅茵。」

听到他用更加不带感情的嗓音呼唤我，我猛然回过头。淡金色眼眸不带任何情绪，低头朝我看来。斐迪南先是用力闭上眼睛，然后拿起圣典。

「这件事不能声张，你明白吧？」

面对斐迪南不容分说的平静魄力，我十分肯定。

……神官长看得见魔法阵与文字。

斐迪南神色肃穆，没有允许任何近侍进入工坊，径直走进神殿长室的秘密房间。近侍们一脸惊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留下他们，也跟上斐迪南的脚步。

斐迪南把圣典放在调合时会用到的偌大工作桌上，很快在椅子上坐下。我也移动椅子，隔着圣典与他相对而坐。

「罗洁梅茵，你看见了什么？」

「我想我看到的东西，应该和神官长一样。我看见了浮出来的魔法阵与文字。」

我说完，斐迪南按住眉心。

「以前打开圣典时，应该没有这些魔法阵。」

「我也是奉奥伯之命，隔了这么久后再次打开圣典，今天才第一次发现这些魔法阵，吓了一跳呢。明明安洁莉卡、达穆尔和尤修塔斯都看不见，神官长却看得见吧？我还以为只有身为神殿长的我看得见。」

我指着奇怪的魔法阵这么说，看向斐迪南。他甚至没有应声，只是沉默不语。

「神官长，你觉得条件是什么……」

我的话声不自然地中断。因为斐迪南正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彻底摒除了所有情绪。他笔直投来的冷冽目光，是我至今看过最恐怖的，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那个，神官长？」

「汝，欲为王者……你想要成为国王吗？」

斐迪南的嗓音仿佛从脚底窜上来般冰冷，我倒吸口气。他问得平静，但我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感觉此刻的自己正站在非常危险的悬崖边缘。

「我并不想成为君腾。我只想看书而已。」

「那你就忘了吧。你什么也没看见。这本圣典上没有浮现任何魔法阵和文字，你必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明白了吗？」

听完我的回答，斐迪南周遭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下来，但他单方面地结束这个话题。他喀答一声起身，准备阖上圣典，眼神仿佛完全看不见魔法阵。

「我当然是可以忘记……」

但斐迪南居然对这么复杂又适合研究的魔法阵不屑一顾，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歪过头说。明明是为了转移他的怒火才报告魔法阵的存在，结果这个魔法阵一点用也没有。

「神官长，你不研究这个魔法阵吗？这个魔法阵不仅包含了全属性，还非常复杂，我觉得很有研究的价值呢。」

「罗洁梅茵，这世上有很多事情还是别知道比较好。你若不想死，就别再深入追究。」

「……死？」

我完全无法把研究魔法阵与死亡联想在一起。斐迪南缓缓吐气后，重新坐下。

「我看你似乎不知道，那我说明一下。现在的国王并未满足成为国王的条件。」

「咦？」

「他并未满足圣典上所写的条件。」

正如圣典上的记载，王位会由抄写了第一本古得里斯海得的人获得。斐迪南说明，经过长年累月，后来变成了国王抄写好的复本会由下任国王继承。从前任国王传给新任国王的古得里斯海得，便成了国王的证明。

然而，前任国王持有的复本却在政变中遗失，如今必须重新抄写第一本古得里斯海得。但是，现在却无人知道第一本古得里斯海得的下落。王族之间也许曾以口说的方式流传下来，但很可能在政变中失传了。

「领主有几件事情必须以口说的方式传给下任领主，国王应该也有同样的口传事项。但是，现在的国王直到政变发生前，都是以臣子的身份长大。他并未接受过成为国王的教育，是在突如其来的政变中即位，很可能并不知道口传事项。」

听说现在的国王虽是政变胜利后即位，但中央神殿的圣典基本教义者曾以没有古得里斯海得为由，反对国王即位。

「尽管一度拒绝，但当时王族与贵族的人数骤减，又有一半以上的贵重魔导具停止运作，国家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继续维持下去。中央神殿只好不情不愿地承认国王的王位。在没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国王统治下，国家勉强维持住了和平。倘若你在这时候公开宣称，圣典上记载了成为国王的条件，你又说出了那个条件，你想象得到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若公开宣称国王的王位并不正当，中央神殿的圣典基本教义者们肯定会群起攻讦。届时国王多半会想除掉我这个危险分子吧。听了这么骇人的预测，我吓得直打冷颤。

「神官长，圣典上会出现这样的文字，难道我满足了成为国王的条件吗？所以你才会这么警戒我吗？」

我询问后，斐迪南摇头否定。

「不，这不可能。你拥有全属性的魔力，魔力量也多，又经常照着圣典上的指示祈祷，确实具备了成为国王的资质吧。但是，你并未满足最重要的条件。」

「最重要的条件吗？」

是什么条件呢？我转头看向圣典，斐迪南说了：

「很简单。你原本是平民，没有王族的血统，所以无法成为国王。」

「王族的血脉吗？可是圣典上并没有写到，成为国王的条件是必须有王族血统……」

斐迪南用指尖敲着太阳穴，思索了一会儿后缓缓吐气。

「古得里斯海得是放在只有王族能进入的书库里。根据古老文献的记载，书库与这个秘密房间一样，入室条件是必须有王族血统……因此，你既进不了书库，也无法抄写古得里斯海得，那不管你再有资质，也无法成为国王。」

「咦咦！？您说的该不会是只有王族才能进入的密室书库吧！？我本来还打算与锡尔布兰德王子打好关系，让他带我进去，但如果入室条件是必须有王族血统，那就算找到了，我也进不了书库吧！」

这真是出乎预料。亏我还想趁着在贵族院的时候找出来——我大表哀怨后，斐迪南用充满怀疑的眼光瞪着我。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想成为国王吗？」

「我不想当国王，但我想看书！会想看古得里斯海得是理所当然的吧！为什么我没有王族血统呢！？」

「因为你原本是平民。不过，我现在打从心底庆幸你没有王族血统。况且书库里的古得里斯海得，八成也只是初代国王的抄本，与这本圣典差不了多少。你还是死了心吧。」

斐迪南摇着头说，语气仿佛在说「你简直愚蠢至极」。明明知道有书库却进不去，这种绝望感斐迪南根本不懂。

「我正为了看不到书在悲叹，您这么说太过分了！」

「过分的是你的脑袋。」

……居然更过分了！

再怎么诉说我的悲伤，也只会换来斐迪南的毒舌。我气呼呼地闭上嘴巴，瞪向斐迪南。他立刻瞪回来，像在说「你有意见吗？」我默默别开视线，顺便也想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圣典上会浮现这些文字和魔法阵呢？」

「多半是你达成了某些条件，但我不晓得为何会浮现出来。毕竟我从未当过神殿长，也没有持有过圣典……不过，我好像明白了这本圣典的存在意义。」

斐迪南以指尖轻触圣典。

「魔法阵与文字都是指引人成为国王的路标。多半是为了选出真正的国王吧。」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只是我的假设——斐迪南先说了这句开场白，然后开始说明。

「初代国王同时也是虔诚侍奉诸神的神殿长。这你在历史课上学过吧？」

「是的。初代国王之后，国王的孩子们也都在神殿举行仪式吧？所以其他领地也都是由领主的孩子担任神殿长。」

艾格兰缇娜曾说过，由领主的孩子担任神殿长是古老的做法，而从前所有领地确实都是如此。神殿的地位等同于国王与领主，国王的孩子们也兼任神殿长。

「即便政变与纷争使得王族口耳相传的知识断绝，但只要国王的孩子们仍担任神殿长，那么只要翻开圣典，应该就能找到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方法。初代国王肯定从未想过，神殿会像现在这样失去力量，还与国王反目成仇……也从未想过平民出身的你有可能成为神殿长，更从未想过你有可能拥有成为国王的资质。」

斐迪南补充说道。被他这么一说，好像我是个异于常人的怪人一样。呃，我可能真的有点异于常人吧。只有一点点而已哦。

「此外，初期的领主们皆与王族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所有领主的子孙都流有国王的血脉……从这点来看，初代国王也许是为了选出流有自己血脉、力量又强大的国王，才把圣典分送至各地的神殿。」

从保存情报的观点来看，把圣典分送至各地领主那里确实很有效率。初代国王说不定是位非常聪明的人。

「对了，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戴肯弗尔格也曾经出现过国王吧？戴肯弗尔格的史书上有这样的记载。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国王的孩子，而是戴肯弗尔格的人当上了国王呢？」

「哦，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吗？……记得你曾让自己的文官抄写过吧？下次能否借我看看？」

斐迪南的双眼亮起兴味盎然的光芒，我立刻点头说：「好啊，那用新书和您交换吧。」斐迪南的脸颊一阵抽搐。

「我应该已经借给你好几本书了吧？」

「我对于新书可是非常贪婪的，连一点小机会也不会放过。」

「这我知道。」

斐迪南轻笑一声，答应了我用新书交换戴肯弗尔格的史书后，倏地变回严肃的表情。见他突然正色，我也闭上嘴巴挺直腰杆。

「今天在这里的谈话，以及圣典上浮现的文字，都不可泄露给任何人。绝对不能说出去。我会忘记，你也必须忘记。」

斐迪南似乎也决定当作没看见。他到底有多少秘密都是像这样选择遗忘，当作从未发生过呢？我转头看向被禁止使用，一直放在工坊柜子里的墨水壶。

「这次的事情若牵扯进去，绝不会有好下场。稍有不慎，艾伦菲斯特将面临政变后肃清般的腥风血雨。」

「咦？」

听到这么骇人的话，我重新看向斐迪南。他一脸严肃，眼神凌厉地直视我。

「你既是领主候补生，又拥有成为真正国王的资格，还贵为名声响亮的圣女神殿长，看在他人眼里，只会觉得你是篡位者，只会成为纷争的源头。如今第一王子已经确定是下任国王，你想成为新的纷争火种吗？」

「不，我只要有书就够了。」

我一点也不想卷进纷争里头，所以斩钉截铁回答。斐迪南说着「那就好」，站起来走向我。怎么了吗？我仰起头，只见他犹豫了几秒钟后，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罗洁梅茵，你还是回去看新的书，忘了这本圣典吧。这也是为了你好。」

察觉到了斐迪南是不想让我被卷进纷争里，才笨拙地这样关心我，我为了缓和气氛，笑着答应。

「这我最擅长了，包在我身上吧！其实我刚才虽然说事态紧急，把神官长叫过来，但其实只是不想挨骂而已，本来我打算看完书以后再向你报告。」

要我忘记很简单啊——才刚这么说完，放在头上的手就用力捏紧。呜咦？我发出叫声抬起头，发现斐迪南露出了恐怖的笑容。虽然面无表情也很恐怖，但笑容更恐怖。

「哦……你居然自己坦承，看来是真的很想挨骂。」

「不、不是的。我只是开点小玩笑，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放在头上的指尖更用力了。好痛，好痛啊。我眼眶泛泪。斐迪南低头看着快哭出来的我，嘴角往上弯起。

「既然你希望我生气，那我当然得尽力回应。你给我坐好。」

「啊、啊呜，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是彻底失败。

狠狠训了我一顿后，斐迪南说他也要去骂齐尔维斯特，便返回城堡，结果最后挨了斐迪南骂的人只有我。

由于齐尔维斯特长时间不见踪影，我和斐迪南都以为他跷班了，但原来他是为了「有我在，他肯定想跟来，太麻烦了」这个理由，排除了负责监督的我，自己跑去只有领主才能进入的书库，寻找有关仪式舞台的资料。

……唔唔，早知道我就别回神殿，一直跟着养父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