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糟糕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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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凄惨的晚餐
1
然后,就是现在。
我甩开玲奈和消防队员的手,冲进熊熊燃烧的烈焰之中,现在却不知为何独自一人待在陌生的森林里。
我拨开猛烈燃烧的火海,抵达厨房,拿起三德菜刀。
就在那个瞬间,建筑物发出轰然巨响崩塌——我应该在烈焰和黑烟的灼烧下,连同三德菜刀一起被压扁了才对。
然而,我的身体别说是烧伤了,连一点焦痕都没有。
而且手上还拿着应该和我一起被烧毁的三德菜刀。
「这里果然是……死后的世界吗?」
我试着捏了捏脸颊,理所当然地会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这里是那个世界还是哪里,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梦或幻觉。
刺鼻的草味。
带着湿度的微风。
汗水滑过脸颊的触感。
朴质白鞘的光滑手感。
……这不可能是梦或幻觉。
「所以,我果然死了吗!」
我自言自语地大喊,再次躺成大字形。
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冲进那种火海里,不可能会得救。
但是——有件事我无法接受。
我之所以会做出那种傻事,是因为不想看到老爸绝望的样子。
然而,如果我不仅没能守住三德菜刀,连自己都死了,那可不行。
十年前,他因为生病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店。失去了儿子。最后,如果连『榊屋』的三德菜刀都失去了——今后,老爸要依靠什么活下去?
我用双手握紧包在木鞘里的三德菜刀,紧紧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会难看地哭倒在地。
(玲奈那家伙,应该也在哭吧……)
和情同兄妹的青梅竹马,和唯一的家人老爸,应该再也无法见面了吧。
就像老爸失去了所有一样,我也失去了所有。
(……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旁边的树丛发出沙沙声。
紧接着,我听见了「噜噜噜噜……」的野兽低吼声,不可能听错。
我躺在地上,缓缓地把视线转向那边。
在树丛后面的黑暗中,有两道红色的光芒在燃烧。
(什么啊……是鬼或恶魔登场了吗?)
明明是南国乐园般的情景,难道这里不是天堂,而是地狱吗?
那家伙的双眸中燃烧着敌意,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饶了我吧。我不记得自己在现世做过什么坏事啊?)
我尽量不刺激那家伙,缓缓地起身。
然后——那家伙缓缓地现身了。
(哇……)
是山猪。
或者,是长得像山猪的某种生物。
那家伙是拥有九十公斤级的巨大身躯,长得和山猪一模一样的四足兽。
像铁丝一样坚硬的毛皮是接近全黑的黑褐色,从头顶到背部,长着像莫西干头一样的鬃毛。
四肢很短,只有大腿特别粗。
扁平的鼻头,两根锐利的獠牙。
长在脸侧的小眼睛。
矮胖的圆滚滚巨体。
越看越像山猪。
但是,果然不可能是山猪。
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那家伙的额头上,长着两根和从下颚长出来的獠牙成对的白色尖角。
「……呜哇啊!」
我斜眼看着那家伙用后脚踢向地面,像脱兔一样飞奔而出。
我所知道的山猪,似乎也有时速超过四十公里的个体,这家伙又是如何呢?
我所知道的山猪,虽然是杂食性,但应该没有吃活饵的习性,这家伙又是如何呢?
我一边在脑海的角落想着这些事情,一边拼命地四处逃窜。
明明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逼着到处跑,死后还要继续到处跑吗?

虽然说它已经死了,或许没什么好怕的,但被那尖锐的角或牙齿刺到,应该会比自己捏脸颊还痛吧。
所以我拼命地逃窜。
我根本没有余力回头看,只能跳过树丛、拨开枝叶、穿过大树之间,总之就是一直跑。
我跑啊跑啊,一直跑——然后,又遭遇到更大的灾难。
「哦哇!」
地面突然凹陷下去。
是陷阱。
世界天旋地转,头部和背部传来一阵阵的钝痛。
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掉到了地狱的底部。
「痛痛痛痛……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趴在洞穴的底部,抬头往上看。
森林的景象被切出一个圆形,目测深度大约有三米。
如果是人为的陷阱,那还真是大手笔。
「可恶!这恶作剧也太过分了吧……」
幸好那头伪山猪没有追着我掉下来,我将右手握着的三德菜刀塞进上衣的胸口处,准备站起来。
突然,右脚踝传来一阵热辣辣的痛楚。
看来是掉下来的时候扭伤了。
莫名其妙地被丢到丛林深处,被来历不明的动物追赶,最后掉进陷阱的底部,还附赠脚踝扭伤。
真是糟透了。糟到我都想笑了。
「不对,笑不出来啦!」
因为笑不出来,我试着生气。
「可恶!管你是神还是恶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的人生有那么糟糕吗!?虽然我的死法的确没什么好跟别人炫耀的,但我可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受到这种阴险惩罚的事!要是你有意见,就把我丢进更华丽的地狱啊!」
「……真是个吵闹的男人。」
我吓了一跳,就像被人用金属球棒敲打后脑勺一样。
头顶上的圆形天空,突然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你在那种地方吵什么吵?」
虽然语气像男人,但那是年轻女孩的声音。
虽然有点沙哑又冷淡,但听起来很舒服。
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形成逆光,让我看不清她的模样。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有人类存在。总之,我先开口回话。
「如你所见,我掉进陷阱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设下这个陷阱,不过还真是恶劣的恶作剧啊。」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女孩的声音再次从天而降,不过语气听起来比刚刚更加不友善。
「……这是我设下的陷阱。」
「欸?」
「我设下这个陷阱是为了抓奇霸兽,抓人类根本填不饱肚子。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设下这个陷阱吗?」
「欸?不,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咦?我需要道歉吗?」
「…………」
「嗯。不过,我毁了你精心设置的陷阱,真的很抱歉。我道歉,所以你可以帮我离开这里吗?」
「……这个高度,你应该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吧。」
对方的身影迅速消失,我慌忙开口:
「不!其实我掉下来的时候扭伤了脚踝!虽然伤势不严重,但我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不好意思,拜托你帮帮我。」
「……谁管你啊。你就这样死在路边吧。」
黑色人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喂!你这样也太无情了吧!喂~拜托你救救我!」
没有回应。
她该不会真的要见死不救吧?
「喂~!拜托你啦!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饿死!如果你还有一颗心,就回来救我吧!」
「……你这个男人真吵。」
我依然看不到她的身影,只听到她的声音。
接着,一个奇妙的物体垂到我的面前。
那是密林中随处可见的藤蔓。
五条藤蔓聚成一束,我试着拉了一下,指尖传来相当扎实的手感。
「……快点爬上来。」
什么嘛,她一开始就打算救我啊。
真是坏心眼的女孩。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吗?
不管怎样,我深深感受到人情的温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这份温情更显得难能可贵。等我爬上去之后,一定要诚心诚意地向她道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踩着墙面。
扭伤的脚踝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我一边努力攀爬,一边小心着不要踩到脆弱易崩落的黑土。
(不过……现在的状况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如果这里是地狱,那么救世主的登场也太奇怪了。
我的五感所接收到的,是和生前一样真实的感受,我完全不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爬出地面。
我顺利地爬出了陷阱。
夜幕似乎即将降临,四周的天色开始转暗。
「痛痛痛……谢谢你救了我。」
我瘫坐在草地上,向救世主女孩低头道谢。
女孩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发一语地将手上的东西抵在我的鼻尖。
那是一把银光闪闪的蛮刀。
2
「好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闪闪发光的蛮刀,抵在我的鼻尖。
这把刀相当锋利。刀刃的长度大约有八十公分,刀身的宽度大约有十公分。这把刀的厚度就像柴刀一样,不过刀锋却相当锐利。不管是什么样的猎物,这把刀应该都能连肉带骨一起斩断吧。
不过,现在不是佩服这种事的时候。
「怎、怎么啦?你打招呼的方式也太吓人了吧!我为陷阱的事情道歉啦!」
「吵死了。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女孩相当冷静……不过,她的冷静反而让我感到害怕。
我叹了一口气,交互望着刀锋和女孩的脸。
「在那之前,这里到底是哪里?感觉起来不像是死后的世界……」
「这里是摩尔加山的山脚,森边聚落。」
「……摩尔加山?」
「这里是西之王国赛尔法的版图。地方领主杰诺斯公爵治理的地区……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过,我只能老实回答她吧。
「我出生在一个叫做日本的国家。日本的千叶县。你有听过吗?」
「日本……千叶县……?」
她应该听不懂吧。她不可能听得懂。
这里大概是一个跟「日本」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关联的世界吧。
我之前的世界里,野猪没有长角,女孩子也不会带着这么巨大的刀行走。
而且——这个女孩的外表相当奇特。
她的肤色是浅黑色,宛如奶油巧克力般的褐色。
不过,她的发色却是暗金色。
而且,她的眼睛是深蓝色。
她那金褐色的头发相当长,用皮绳绑成奇妙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蓝色的眼眸依然散发出锐利的光芒。
她的五官相当端正。
她的眼睛微微上扬,宛如山猫,鼻子高挺,嘴唇是樱花般的粉红色——她的脸颊线条柔和,五官看起来有些稚嫩。实际年龄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她是一位相当漂亮的美女。
应该说,她是一位绝世美少女。
就我个人来说,褐色肌肤和粉红色嘴唇相当性感。
不过,她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啊?
她肩上披着一件黑褐色的厚毛皮斗篷,斗篷下——只有在胸口和腰际缠着颜色鲜艳的布料而已。
那块布料上织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相当漂亮,完全没有寒酸的感觉,不过这身打扮还是有点太刺激了。
除此之外,她脖子上挂着好几条由白色兽角或牙齿串成的项链,手腕上戴着由树果串成的手环,纤细的腰际挂着皮制刀鞘,里面插着一把小刀,她那光滑的褐色肌肤毫不吝惜地暴露在外。另外,她的脚踝上缠着皮带,这应该是某种鞋子吧。
不过,面对这位充满魅力、衣着暴露的女孩,我心中却想着(她看起来好有魄力啊……)。
她的五官相当可爱,表情却十分凶悍。
她的眼眸宛如真正的山猫般熊熊燃烧,可爱的嘴唇紧紧抿着。
以女孩子来说,她的身材相当高挑,骨架看起来却十分纤细。
不过,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柔弱。
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双腿、肩膀和腹部宛如皮鞭般紧实,没有一丝赘肉,而且全身上下布满白色伤痕,仿佛诉说着她过去的生活有多么艰辛。
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原始的生命力,这是化为科学文明之徒的现代人所没有的。
(话说回来——)
这股味道究竟是什么?
和这位不可思议的少女面对面的瞬间,我心中便产生了这个疑问。
这股味道好复杂。
宛如熟透的果实般甘甜。
宛如即将绽放的花蕾般幽微。
宛如干燥的香草般清凉。
宛如强烈的辛香料般暴力。
以及蕴含着强烈鲜味的动物的肉和脂肪的味道。
这些味道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刺激着我的鼻腔。
不是我自夸,我从小便以厨师学徒的身份工作,嗅觉比一般人还要灵敏。
不过,这股味道相当刺激食欲……想到这里,我的肚子仿佛在呼应我的想法,「咕」地叫了一声。
少女举着的刀刃微微晃动,似乎有些动摇。
「什么?你到底想干嘛?」
「不,我也没想干嘛……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我的胃袋又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这下子可真难看。
少女形状姣好的眉毛高高挑起,看起来相当不悦。
「喂,别开玩笑了。你是在耍我吗?」
「我没有在开玩笑。这是生理现象,我也没办法啊。因为你身上散发出一股很美味的味道,我的胃才会产生反应。」
「你在说什么?我身上没有粮食,今天也因为你而毫无收获。」
「啊,所以,我为破坏陷阱的事向你道歉……」
我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起来,盖过了我的话尾。
我的肚子也太会叫了吧。
啊,糟糕。少女的表情越来越不悦,肩膀也开始颤抖。
难道我会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迎来第二次的死亡吗?
「总之,我完全没有要破坏你地盘的意思。我也是莫名其妙就被丢到这种地方,正感到困扰呢。如果你有意见,我马上离开……」「咕噜噜噜噜!」
看来是不行啊。
不管我多么诚心诚意地道歉,我的肚子都会发出声音,把我的诚意毁于一旦。
——这时,少女突然把脸别向一旁。
她右手的刀依然指着我,左手手掌则捂着嘴。
她的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怎么了?」「咕噜噜?」
刀尖落在地上。
少女的脸变得通红。
「喂?你身体不舒服吗?」「咕噜?咕噜咕噜?」
「噗」的一声,她发出奇怪的声音。
少女的眼眶微微泛泪,看着我。
「够了……别说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我越来越担心了。
「呃,就算你叫我别说话……」「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少女用刀子撑着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她开始「噗哈哈哈哈!」地大笑。
啊啊,这个女孩笑起来真是可爱到不行。
话说回来,原来她只是在憋笑啊。
大笑了一阵子后,少女擦着眼泪站了起来,再次用蛮刀指着我。
然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杀了你。」
「为什么啊!」
我坐在地上,慌张地想要后退。
可是,我刚刚才爬出来的地洞,正张着大口等在我身后。
钢铁的刀尖逐渐逼近我的鼻尖。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耻辱……我绝对要杀了你。」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清楚看见她满脸通红。
羞耻心?这就是傲娇的精髓?不对吧!
随便怎样都好,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被杀掉。
终于,我的手碰到洞穴边缘,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如果我无礼的胃袋严重伤害了你的自尊心,我向你道歉!一切都是因为肚子饿了!这么说来,我从中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
「…………」
「我是真的很困扰啊!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如果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你杀掉,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赌上性命跳进火场之中?
想到这里,我的喉咙突然哽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只能无可奈何地回望着女孩的双眸。
女孩深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像是在看着某种难以理解的生物的光芒。
「……你所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刀尖微微垂下。
「你不是石之城的居民吗?」
「石之城?我刚刚也说过了,我的故乡是一个叫做日本的国家。」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国家的名字。总之,你不是杰诺斯的居民吧。」
女孩这么说完,终于放下了刀子。
不过,她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怀疑和猜忌的光芒。
不过……在她险恶的目光之中,我似乎可以感受到某种复杂交错的情感在摇曳着。
「……我再问你一些事情。」
女孩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跟我来。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你愿意邀请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到你家吗?」
「夜晚即将降临。我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继续问答……我先声明,如果你没有准备火源,就无法在森林里度过夜晚。你可能会死。」
女孩捡起掉在脚边的刀鞘,将巨大的蛮刀收进刀鞘。我望着她凛然的身影,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
「我知道了。我会听从你的指示……话说回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做津留见明日太。」
「津留见……明立?」
「不,津留见明日太。」
「津留见明立……」
这家伙真是可爱。
她本人一脸正经,更显得可爱。
「嗯,如果不好念,叫我明日太就可以了。你叫什么名字?」
「……爱・法。」
她用低沉的声音抛下这句话后,转身背对着我。
虽然她的身材相当修长,不过身高果然没有超过我。她大概只有一百六十七、八公分吧。
她的身高和一般人差不多,身材也相当纤细,为什么可以用单手挥舞那把巨大的蛮刀呢?肌肉的性质和骨骼的密度,可能都与我所知道的人种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吧。
当我悠哉地这么思考时,她斜眼瞪着我。
「你在做什么?你的脚很痛吧。抓住我的肩膀。」
「欸,可以吗?」
「时间宝贵。快点抓住我。」
虽然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还是用右手环住爱・法的右肩。
下一瞬间,她用肘击撞向我的心窝。
「谁说你要用手环住我了。我是要你抓住我的肩膀。」
「唔呃……啊,是这样啊。」
我揉着心窝,用右手的指尖抓住爱・法的左肩。
我的伤势本来就不严重,这样确实就足以辅助我走路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穿着厚重的毛皮披肩,我的手只感觉得到毛皮的粗糙触感。
「……你藏在胸口的那个东西是刀吗?」
「什么?」
我吓了一跳,伫立在原地。
当我打算环抱住她的时候,我的胸口稍微碰到了她的背部。隔着这么厚的披风,她竟然能察觉到这一点啊?
比起她用肘击撞向我的心窝,这一点更让我感到恐惧。
「你、你竟然能马上发现啊?我当然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你不用担心啦。」
「为什么我需要担心?如果你想砍我,就尽管动手吧。」
爱・法站在我的斜后方,她冷冷地这么抛下这句话,侧脸看起来相当冷漠。
「到时候,我的刀会比你的刀更快划开你的喉咙。如果你不相信,随时都可以试试看……明日太。」
3
于是,我和爱・法一起在黄昏的森林中前进。
看来,夜晚真的快要降临了,四周变得相当昏暗。
「都是因为你,害我浪费了不少时间。在离开奇霸兽的地盘之前,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我扶着爱・法的左肩,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她受伤的右脚,缓缓前进。我开口反问:「奇霸兽?」
「你为了猎捕那个家伙,才会设下那个陷阱吧?你指的该不会是那个长得像山猪的动物吧?」
「……山猪?」
「对啊。它的身体圆滚滚的,全身漆黑,这里还长着一对角……」
「那就是奇霸兽。你有看到它吗?」
「看到了。它还追着我跑,所以我才会掉进那个陷阱。」
「真是愚蠢。如果奇霸兽袭击你,你应该要逃到高处才对。」
「我就说了,我不知道这种常识嘛。」
我这么说着,望向自己抓住的爱・法的左肩。
「欸,你身上这件毛皮披肩,该不会也是用那只奇霸兽的毛皮制成的吧?」
「当然啊,我是森边的居民。森边的居民会猎捕奇霸兽,吃它的肉,卖它的兽角和牙齿、毛皮维生。」
她慎重地拨开树丛,用不悦的眼神瞪着我。
「……然后,石之城的居民会鄙视我们森边居民,称我们为《食奇霸者》。」
「这样啊?为什么?山猪很好吃啊。」
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不过,我在国二的寒假曾经参加过猎友会的农场体验,在那里屠宰过山猪和鹿。当时,他们请我吃了鹿肉火锅,真的相当美味。
「……那不是『山猪』,是奇霸兽。奇霸兽的肉又臭又硬。吃奇霸兽的森边居民也一样臭。」
「才不臭呢。你身上散发出一股美味的香气。」
爱・法深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更加不悦的光芒。
嗯~年轻女孩真是难相处。
为了爱・法的名誉,我必须澄清一下,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不只是肉和脂肪的味道。她身上的果香和清凉的香草味还比较强烈,不过,这些味道和微微散发出来的肉香交织在一起,形成绝妙的香气,刺激着我的食欲中枢。
「不过,我的鼻子真的满灵光的。那个叫做奇霸兽的动物一定很好吃。」
「……食物没有分什么好不好吃。」
哎呀,这句话真是失礼。虽然我只是个实习生,不过,我好歹也是个厨师,你这是在挑衅我吗?
不过,就算我在这个状况下,大力主张自己世界的饮食文化,也没有任何意义。之后,我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集中精神走路。
然后,我们在森林中走了十五分钟——视野突然变得辽阔。
我们走出森林了。
太阳已经西沉了八成。
在橘红色的夕阳余晖照耀下,我看到一个山脚下朴素的聚落。
(啊……这里真的是有人居住的世界啊。)
我的心中莫名地感慨万千。
虽然昏暗的天色让我看不太清楚,不过,山地被开垦出一块块岩石裸露的田地,上面零星散布着木造的小型房舍。其中几间房舍燃起了红色的火光,晚餐的白烟袅袅升至高空。
(……看吧,很香的味道吧。)
空气中混杂着野兽的蛋白质和香草、辛香料的味道。
为了不让肚子咕噜咕噜叫,惹得爱・法不高兴,我费了一番功夫。
「森林外面真是悠闲,感觉很不错呢。这个聚落住了多少人啊?」
「不知道……不过,顶多五百人吧。」
「五百人?规模满大的嘛。不过,我刚刚看到的房舍数量没有那么多。」
「……森边居民的聚落从北到南,横跨了摩尔加山和杰诺斯的领土。从聚落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需要花上半天的时间。」
嗯。也就是说,他们住在一块纵长的领土上,零星散布着住家。人口密度这么小,让人感觉很悠闲,不过,这样的聚落规模似乎不太符合「聚落」这个词汇。
我想要多搜集一些情报,此时,一位意想不到的闯入者出现了。
「嗨,爱・法。那个瘦弱的小鬼是谁啊?」
一位男人从旁边用粗厚的声音这么开口。
我吓了一大跳,爱・法则轻轻啧了一声。
「……迪加・孙,这件事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孙家可是治理森边居民的一族哦。」
一个高大的人影大步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年轻男人,他的打扮和爱・法相差无几。
他的身材高大。虽然用我世界的标准来形容很不好意思,不过他的身高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吧。他的骨架和肌肉都很结实,体重应该将近八十公斤。
他将黑褐色的头发剪得相当短,皮肤的颜色是浅黑色,眼睛是蓝色的。除了发色之外,他和爱・法有着相同的特征。
他巨大的身躯上披着毛皮披肩和布制衣服,腰上挂着厚实的大刀和小刀,脖子上挂着比爱・法更多的牙齿和兽角。
他挡在我们的前方,毫不客气地望着我们。
「嗯,你的打扮真奇怪。你是哪一族的人啊?」
他的声音明明相当粗厚,说话方式却莫名地拖长,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而且,虽然他的眼睛颜色和爱・法一样,眼神却相当混浊。
虽然他是我被抛进这个世界之后,第二个遇到的人类,不过,我对他没有太好的印象。
不过,我从懂事开始,就在做生意了。如果我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动怒,我就不配当个做生意人家的小孩了。想到这一点,我打算尽量讨好对方——
「这与你无关。」爱・法抢在我之前这么开口。
「孙家对我没有恩情,你这个男人只会给我添麻烦。我连跟你说话都觉得麻烦,狄咖・孙,快点消失在我的眼前吧。」
「你说什么……」
男人的脸色一变,爱・法却继续开口:
「如果你有意见,随时放马过来。不然,就别出现在我的面前。狄咖・孙,你很碍眼。」
爱・法抛下这句话后,迅速迈开步伐。
我只能扶着她的肩膀,小跑步地跟在她的身后。经过那位愤怒颤抖的年轻人身旁时,我姑且有礼貌地跟他点头致意。
「你这个孤僻的野丫头!小心不要被人误以为是奇霸兽,从背后被砍死啊!」
男人失去理智的声音,响彻整座山脚。
这下子,牧歌般的场景全都毁了。
「我说啊,虽然我这个外地人可能不该插嘴,不过,你是不是应该更重视一下邻里关系啊?」
「……那个狄咖・孙在父亲过世的那一晚,企图侵犯我,偷偷溜进我的房间。所以,我把他痛殴到站不起来,把他丢进河里。」
「…………」
「从那之后,由于我让族长家继承人的儿子颜面尽失,这个聚落的人就不再与我来往……你要我重视这种家伙?」
「我收回前言。我刚刚不该对他点头致意的。我也去揍他一拳吧。」
我这么说后,放开爱・法的肩膀,停下脚步,她却用惊人的气势抓住我的右手腕。
纤细却强而有力的指尖,紧紧掐住我的手腕。
「你在说什么啊。那种男人不值得你揍。」
「可是,他害你这么难做人,这样太没道理了吧。」
「我不会觉得难做人。跟非亲非故的人来往,只会让我感到厌烦,这样我反而落得轻松。」
爱・法的蓝色眼眸中,浮现出刚刚那个男人无法比拟的强悍与凛然,她愤怒地凝视着我。
「不过,如果你伤害了孙家的人,我必须负起责任,因为你是我邀请你进来的。这么一来,我可能会被赶出这个聚落……你想要我成为野人吗?」
「啊……说得也是。抱歉,我没有考虑到你的立场。我大概是因为肚子饿,所以变得比较暴躁吧。」
我的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仿佛在赞同我的话。
爱・法依然抓着我的手腕,她的肩膀又开始颤抖。
「……你是故意的吧?你也想被我推下河吗?」
「我、我没办法这么灵巧啦。话说回来,你想笑的时候,就尽管笑吧。」
「吵死了!」
爱・法放开我的手腕,再次大步前进。
我慌忙抓住她的左肩。
我一边欣赏她红通通的耳朵和后颈,一边这么想——「这个世界的人类,果然也是温热的」。我的心中浮现出这个无关紧要的感想。
4
我们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才抵达爱・法的家。
这里和其他的房舍一样,是一片只留下一些灌木的开阔空间,一栋木造建筑孤零零地伫立在其中。
一路上,我看到每一栋房舍都相隔一段距离。不过,爱・法家的周围特别冷清,安静到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从爱・法狂野的穿着和「森边居民」这个名称来看,我本来以为他们的住居会更加原始。不过,近距离一看,这栋房子的构造意外地气派。
「哦,你住的地方还不错嘛。」
虽然没有时髦到可以称为小木屋,不过,他们将削平的木板和圆木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房子的面积也相当宽敞。光就占地面积来看,说不定不输给『津留见屋』。
由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无法看得很清楚,不过,这栋房子的屋顶从右至左微微倾斜,相当具有特色。看来,他们没有使用钉子或螺丝,只用木头搭建而成。
房子的周围挖了一道宽五十公分、深五十公分左右的沟渠,玄关口有一条用圆木搭建而成的通道,横跨在沟渠之上。我猜这应该是用来防止动物或雨水入侵的设计。
「……你在做什么?快点进来。」
「啊,抱歉抱歉。」
玄关的门是日本式的拉门,朝横向滑开。
我跟在屋主的身后,战战兢兢地踏入室内。
「打扰了……」
室内的光线更加昏暗。
不过,我还是看得出来,室内相当宽敞。
地板上铺着茶褐色的毛皮,爱・法在入口处的泥土地上开始脱下脚上的皮制凉鞋,我也慌忙照做。
我烦恼着袜子该怎么办,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害虫,所以决定脱掉袜子。
毛皮的触感相当粗糙,光着脚踩在上面,感觉有些痒。
我的身后传来沉重的声响。
爱・法将巨大的门闩,抵在双开式的玄关门上。
(这么一来,就算我大声呼救,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我祈祷自己不会陷入需要呼救的窘境,再次环顾室内。
室内大约有六坪大。左右的墙壁上挖了大大的窗户,虽然没有镶嵌玻璃,不过,每间隔二十公分左右,就有一根细长的木材纵向排列,形成窗格。
深处的墙壁上有一扇门,另外还有两扇门。
天花板的高度也相当适中,不过,梁柱裸露在外,跟外观一样往左侧倾斜。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遮风避雨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老实说,比起视觉上的资讯,嗅觉带来的资讯更让我感兴趣。
这个女孩身上散发出复杂的香气,其中约有三种味道强烈地飘散在空气中。
也就是肉类、辛香料和香草的味道。
「……你的脚还会痛吗?」
「欸?不,没什么大碍。虽然有点发热,不过没有肿起来。就算放着不管,明天应该就会康复了。」
「……这样啊。」
爱・法走到房间中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虽然我很想马上听听你的故事,不过,我也饿了。我先准备一下晚餐。」
「请便请便,不用在意我……呃,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你,你愿意让我一起用餐吗?」
「……你的肚子一直咕噜咕噜叫,我怎么有办法听你说话。」
你也不用这样龇牙裂嘴地发怒吧。
不过,她竟然愿意免费请我吃饭,真是感激不尽。这个房间充满如此美味的香气,如果我只能饿着肚子离开,我可能会昏倒吧。
那么,她要开始准备晚餐了。我踏入这个家的时候,当然已经确认过右侧窗户附近有烹调食物的设备。
只有那个地方没有铺着毛皮,大约两平方米的空间铺着白色小石子。然后,黄色岩石堆叠成漂亮的梯形。
那个高度及腰的台座正面有一个黑色的洞穴,镇座在上方的是——一个乌黑发亮的金属大锅。
虽然看起来有点原始,不过,这一定就是「炉灶」吧。
旁边堆着许多细长的木柴。
看来,这个大房间也兼具厨房的功能。
大家分工合作,一起吃饭。他们可能有这样的风俗习惯。
不过——在这个宽敞的房子里,目前只有我和爱・法两个人。
「这么说起来,你没有其他家人吗?」
「……我说过我父亲死了吧。母亲在更久之前就死了。」
爱・法用杓子将水瓶中的水倒入铁锅,冷淡地这么回答。
我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常识和伦理,所以只能回答「这样啊」。
当我这么回答的时候,炉灶已经点燃了火。
她是怎么生火的呢?我应该仔细观察一下。
不管怎么样,室内渐渐变得明亮。
「……你干嘛呆站在那里?很碍眼,快点坐下。」
「啊,嗯,呃,我该坐哪里才好?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清楚这块土地的文化和风俗。」
爱・法从炉灶前站起身,讶异地望着我。
「坐下这种小事跟文化有什么关系啊。你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
我发现她的双手拿着小小的火把,这让我有些感兴趣。
那是一个附着把手的小盘子,里面放着蜡烛。
继刀和锅子之后,这是第三个金属制品。
而且,里面装的一定是兽脂。室内充满了更加刺激食欲的香气。
爱・法在室内走来走去,将烛台分别放在左右的窗框上后,缓缓地脱下披在肩上的毛皮披肩。
室内变得相当明亮,爱・法纤细的肢体线条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不禁有些小鹿乱撞。
毕竟,她披肩下的打扮,只有胸罩、腰布和项链。裸露的程度和泳装或内衣相差无几。
虽然她很冷漠,不过,她终究是女人。
而且,她还是个美少女。
虽然她的身材纤细,不过,她锻炼有成的身体宛如皮鞭一般柔韧,再加上女性特有的优美曲线,该怎么说呢……她真的美丽又充满魅力。
她脱下那件粗犷的披肩后,她的魅力也跟着倍增。
「……喂。」
「是!怎么了吗!」
「不要这么大声……把你插在胸前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爱・法将毛皮披风挂在墙上,将大刀靠在披风下方,瞪着我。
「就算让你这种白净的男人拿刀,你也不可能伤害我。不过,森边居民的规矩就是,当客人要进入别人家时,必须将刀交给屋主。」
我哑口无言。
爱・法眯起眼睛,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走向我。
她纤细的腰上还挂着小刀。
「我再说一次。如果你打算遵守森边的规矩,就把刀交给我。」
「等一下。这个习俗的用意,果然是为了确认双方的信赖关系吧?」
爱・法沉默地伸出左手。
我烦恼了三秒后,做出决定。
「我知道了。不过,这把刀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它的构造比狩猎用的刀还要纤细,你可以尽量小心地对待它吗?」
「……你在耍我吗?森边没有人会粗鲁地对待刀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把刀很脆弱,如果刀刃受损,就很难修复。如果你可以理解这一点,我就把刀交给你。」
我取出插在前襟的三德菜刀,将刀柄递给爱・法。
爱・法凝望着黑檀刀柄,这次换她停下动作。
「……这把刀是你的父母留给你的遗物吗?」
「啊,差不多啦。」
虽然实际上死去的人是我,不过,我们确实再也无法见面了。
爱・法接过三德菜刀后,将它抱在胸口,走向房间深处。
「……森边没有人会粗鲁地对待家人。」
她用低沉的声音这么喃喃自语,打开最右边的门,消失在门后。
当她再次出现时,她的手中已经没有三德菜刀,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食材。
我兴致盎然地走向炉灶。
近距离一看,铁锅的尺寸也相当大。
锅子的形状是圆底的深锅,直径约六十公分,深度约三十公分。锅子的形状宛如将一颗圆球从正中央切成两半。
锅子已经装了半满的水,水正咕噜咕噜地沸腾着。
「怎么了?我还要花一点时间准备,你先坐着吧。」
「不,我对这个世界的饮食文化很感兴趣。毕竟,我的家业也跟饮食有关。」
爱・法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却没有继续抱怨,她将手中的食材放在脚边。
「哦,这还真是丰盛呢。」
我看到两种陌生的蔬菜。
其中一种呈现鲜艳的绿色,形状和大小都跟洋葱差不多。
另一种是什么呢?那是一个凹凸不平的球状物,大小跟人类的拳头差不多,真要说的话,比较像土豆。不过,它的颜色是乳白色,看起来没有发芽,所以应该不是所谓的地下茎。
然后——一块肉块沉甸甸地放在这些食材上。
这应该是那只名为奇霸兽的山猪的后腿肉吧。
那块肉从股关节的地方被切断,虽然看起来已经使用过,不过腿肉依然相当厚实。光是这块肉,应该就有五公斤以上。
毛皮已经剥除干净,表面的瘦肉相当显眼,上面洒着一些黑色木屑般的物体。那些物体散发出黑胡椒般的刺激性香气,应该是防腐用的辛香料吧。
爱・法将那块肉放在宛如橡胶叶的巨大叶片上,蔬菜则直接放在地上。
看来,我应该可以期待今天的晚餐分量十足。
「……哪里豪华了?你真的不了解森边的生活呢。」
爱・法兴致缺缺地这么喃喃自语,她先抓起那块肉。
她反手握住附着脚蹄的脚踝,将肉举到冒着蒸气的锅子上方。
她该不会要把整块肉丢进去吧?我这么思索的同时,爱・法从腰际拔出小刀,开始削起奇霸兽的肉。
她削肉的方式,就像在摊贩上看到的卡巴料理。
她削下薄薄的肉片,肉片掉入沸腾的热水中,开始舞动。
她似乎优先削下洒着辛香料的部位,残留的肉块上逐渐露出红色的瘦肉。
那把刀明明是狩猎用的小刀,却相当锋利。
刀刃长约二十公分,厚度约七、八毫米,刀背呈现锯齿状,如果只看刀身,就像一把野外求生刀。
跟刚刚的蛮刀一样,刀柄上卷着防滑用的皮革,没有刀锷。
爱・法用这把狩猎刀,不断削着肉。真是充满野趣的料理手法。
不过,我可是大众食堂的继承人,我对精致的料理没有兴趣,只要卫生方面没有问题,不管使用什么料理手法都无所谓。
料理这种东西,只要好不好吃,就是正义。
我们之所以会注重料理的外观,是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食物更美味。我们之所以会注重卫生,是因为就算料理很美味,如果对身体有害,就没有意义了。
简单来说,我想表达的是——爱・法豪迈又熟练地削着肉,光是看到她的身影,就让我更加饥饿。
「……你为什么一脸开心的样子?」
「欸?没有啊,我只是觉得看起来很美味。」
「……食物哪有什么美味不美味的。」
爱・法再次口出恶言,盖上锅盖。虽然说是锅盖,不过那只是切成四角形的木板。她又在锅盖上放了一颗石头,就像在腌渍物上压一颗重石一样。
她将还残留着许多瘦肉的奇霸兽腿肉放回粮库,确认火候之后,她点了点头。
接着,她转头望向我。
「要等上一段时间,肉才会煮好……在那之前,你先说说你的事情吧。」
5
「说得也是,毕竟这不是一件容易消化的事情。我们就先解决麻烦事吧。」
听到我的回答,爱・法用鼻子哼了一声,在炉灶旁坐下。
她立起单膝,盘腿而坐。
虽然她的坐姿相当凛然,不过,这并不是适合穿着清凉的女孩子所采取的坐姿。
「……我也要稍微放松一下哦?」
我这么宣告后,解开围裙的绳子。
现在的气温大概跟日本的初夏差不多。而且,炉灶还烧着火,相当炎热。
不过,当我脱下料理服的上衣和围裙,只穿着一件T恤之后,从窗外吹进室内的晚风相当舒适。
「……真是奇怪的服装。我连在驿站城镇都没有看过有人穿成这样。」
「嗯,这么说也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穿着像你这样的衣服。」
我坐在爱・法的对面,盘腿坐在粗糙的毛皮上。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我没有自信可以解释得很清楚哦?」
「……你是从哪里来的?」
她第二次这么问我。
我来自日本这个国家,千叶县……就算我这么解释,她应该也无法理解吧。
爱・法的双眸在昏暗之中闪烁着光芒,宛如山猫。我凝望着她,开口说道:
「爱・法,你救了我,还让我进到你家。你亲切地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我很感谢你。这份心情绝无虚假。」
爱・法歪了歪头,仿佛在说「所以呢?」。
「所以,我会老实告诉你一切。之后就由你来判断吧。」
于是,我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也还一头雾水的遭遇,告诉了爱・法。
我过去生活在相当和平的国家,十七年来,我都在那里生活。
某一天,我遭逢了灾厄,我跳入了火海之中。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却在刚刚那座森林中醒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里和我过去居住的世界相当相似,不过,似乎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虽然也有可能是我被传送到同一个世界的陌生土地,不过,我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现在却活蹦乱跳的,就算先不管这个问题,还是有许多事情说不通。」
我将萦绕在心中的疑惑,直接说了出来。
「譬如说,我们现在使用的语言。爱・法,你不知道日本这个国家吧?」
「……不知道。」
「嗯,光是这一点,我就无法理解了。在我的世界之中,不知道日本的人,不可能会说日文。为什么我们能像这样毫无障碍地沟通呢?」
「…………」
「然后,这个世界不只有你们森边居民,还有石之城和西之王国吧?那些国家的规模有多大?」
「……我也没有去过石之城。为了贩卖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我顶多只会前往石墙外的驿站城镇,除此之外的事情,我都是听来的。」
爱・法沉思了一会儿后,静静地开口:
「我记得……石墙中的杰诺斯城下镇住了数千人,统治那里的西之王国赛尔法的城下镇住了数以万计的人……」
「这样啊,规模相当大呢……你知道石之城的人们信奉着什么样的神吗?」
听到我的问题,爱・法露出了相当讶异的表情。
「赛尔法的人民当然信奉着西之神赛尔法。阿姆斯霍伦大陆上有四大王国,四大王国各有四大神明。阿姆斯霍伦的人民皆受到四大神明的庇佑。没有神明的人民就是野兽……明日太,你该不会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吧?」
「很遗憾,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大陆、王国和神明。」
我露出苦笑,搔了搔用毛巾包覆住的头。
「虽然我之前曾经想过,如果你们是五百人左右的狩猎民族,或是头上长着兽角的山猪,那我可能只是因为自己见识太少,才会这么无知……不过,看来我真的是来自异世界。很遗憾,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我一开始就不抱希望,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现在也不会受到打击。
不过,这代表我承认自己真的不可能再见到父亲和青梅竹马。
我凝望着爱・法美丽的蓝色眼眸,开口说道: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结论吧……我大概是被神明一时兴起,从异世界召唤过来的。我能够和你们沟通,也是因为神明的无形力量吧。」
「…………」
「我不知道这里是超古代、超未来、还是和我们的世界不同,已经进化到另一个次元的平行世界……总之,这里不是我生长的世界。」
「…………」
「我是来自异世界的人。」
我抛出这句相当陌生的台词后,不悦地耸了耸肩。
「又或者,我其实是个撞到头,把妄想当作现实的超级大笨蛋……我认为答案只有这两种。」
「……你承认自己疯了吗?」
「我不承认。对我来说,我活过的这十七年就是一切。如果要说我这十七年都是假的,那我的存在也是假的。」
我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只能这么断言了。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问你,没有其他跟我一样的人吧?我的世界里死去的人,全都转生到这个世界了……应该没有这种事吧?」
「怎么可能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我想也是。如果真的有这种机制,这个世界就会挤满死人了。」
我模仿爱・法,立起单膝,用手撑着脸颊。
「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了。之后就交给你判断了。」
「……我知道了。」
爱・法最后瞪了我一眼,缓缓站起身。
「……差不多了。」
「嗯?」
「肉差不多煮好了。」
爱・法这么开口后,拿掉压锅的石头和锅盖。
锅中冒出大量的白色蒸气。
「呜哇,闻起来好香。」
我也兴冲冲地站起身,隔着爱・法的肩膀窥视锅中。
圆锅的底部,装着热水和肉片。
锅里冒出大量蒸气,也浮着许多浮沫。简直就像把肥皂丢进锅里一样,冒出许多泡泡。
「……虽然料理也很重要,不过,你已经不想听我说话了吗?」
听到我这么问,爱・法在极近距离下瞪着我。
「你是来自异世界的人。又或者,你只是个深信自己来自异世界的疯子……我了解了。」
「你了解了?你愿意相信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吗?」
「……至少,我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爱・法转过头,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球状蔬菜。
她用手中的小刀切开蔬菜后,里面也是鲜艳的绿色,不过,质感果然跟洋葱极为相似。
爱・法剥下表面干燥的薄皮,将蔬菜丢进锅里。她将蔬菜纵切为二,丢进锅中。
「你不是大骗子。所以,你大概是个疯子吧。」
咚、咚。
她将五、六颗球状蔬菜陆续丢进锅里。
我望着宛如地狱油锅的景象,喃喃开口道「谢谢」。
「什么意思啊。听到别人说你是疯子,你很开心吗?」
「是啊。至少比别人说我是大骗子还要开心。毕竟,你姑且相信我说的话了。」
「……你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
爱・法用有些愤怒的语气这么说,这次她拿起奶油色的土豆状蔬菜。她没有削皮,只在表面切了一刀,丢进锅里。
虽然锅子很深,锅里的泡泡却几乎要溢出锅缘。
爱・法用一根宛如研磨棒的粗木棒搅拌着锅子,再次用凶恶的眼神望向我。
「……那么,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嗯?什么意思?」
「你之后打算怎么活下去?你打算寻找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吗?」
「这个嘛,我还不知道。就算我回到原来的世界,说不定会回到火灾现场。如果我一回去就变成一团火球,那我就只是特地回去送死。」
不过,如果我能把三德菜刀还给老爸,这么做也值得。当我变成一团火球的时候,三德菜刀大概也会跟着遭殃。
「我现在还没有整理好思绪。不过,就算我再怎么思考,也有可能突然被拉回原来的世界。毕竟,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超自然力量引发这种有趣的现象,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惊讶了。」
「……这样啊。」
「如果你后悔捡到我这种麻烦人物,就告诉我吧。我会马上离开这里。幸好现在不是露宿野外的季节……」
「如果你在室外过夜,可能会被奇霸兽踩死,或是被懞兽吃掉尸体,到了明天就只剩下骨头吧。」
爱・法打断我的话。
「而且,狄咖・孙已经看到我和你在一起了。你连四大神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触犯了什么禁忌,我会被追究责任。」
「欸?嗯,不过,这么一来……」
「在你不会被我看到的地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爱・法搅拌着宛如童话故事中魔女煮沸的大锅,用极为不悦的声音这么说。
「至少要记住这个世界的道理和森边的规矩。之后,你就随便去路边死掉吧。」
「我知道了……爱・法,真的很谢谢你。」
「我就说!你为什么要对我低头道谢啊!听到我要你去死,你很开心吗!」
「很开心啊。比起要我马上离开这里。」
我这么回答,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太沉重。
然后,我与爱・法拉开一步的距离。
如果继续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凝视着她,我可能会忍不住抱住她。
我对于自己的未来感到相当不安。
我对于失去至今的一切感到相当绝望。
爱・法却对我说「你待在这里」、「你不是骗子」。
虽然我背负着如此悲惨的命运,不过,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遇到的人是这个亲切又古怪的女孩,我打从心底感谢这样的命运。
「……煮好了。」
爱・法这么说,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气愤,她转身背对着我。
她走进正中央的门,消失在门后,当她回来的时候,她拿着两个深盘、两支像汤匙的餐具,以及椭圆形的勺子——也就是「汤杓」。当然,每样东西都是木制品。
锅底已经因为热气和泡泡而变得一片白浊。爱・法用汤杓舀起锅里的食物,倒进容器里,沉默地递给我。
「谢谢。」
虽然我的内心百感交集,不过肚子已经饿扁了。
我心怀感激地接过容器,坐在毛皮地毯上。
我等待爱・法舀起自己的份时,兴致盎然地确认着容器里的食物。
这是一道白色的浓汤。
虽然看起来很像蛤蜊巧达汤,不过,闻起来的味道完全是山猪锅。
白色的汤汁表面浮着褐色的肉片和绿色的蔬菜。
爱・法将伪洋葱切成适当的大小,至于伪土豆——我完全没看到它的踪影。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它就煮到不成原形了吗?
这么说起来,这道汤品或高汤呈现奶油色,这和我之前看到的伪土豆颜色一样。
(虽然相似,不过这并不是真正的洋葱和土豆。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虽然锅里明明冒出那么多泡泡,爱・法却没有捞过一次浮沫,让我有些挂心,不过,入乡随俗嘛。所谓的浮沫,虽然会阻碍料理的味道,不过,它也富含鲜味成分,所以也不能随便捞除。
(这个世界应该有它自己的料理方式吧。我这个异世界的人不该插嘴。)
当我这么思索的时候,爱・法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吃?你果然还是觉得奇霸兽的肉难以下咽吗?」
「不,我之前居住的世界,大家都会一起用餐。这道料理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爱・法耸了耸肩,一副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的样子,她口中念念有词地咏唱着咒文,开始吃起自己的份。
看到她开始用餐后,我说了句「我开动了」,拿起木匙。
我舀起褐色的肉片和白色的汤汁。
这是我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一顿晚餐。
我一边感谢着这个异世界和料理人爱・法,一边将木匙送至口中。
然后,我大叫出声。
「好难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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