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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界料理道 第1卷

上一章:第一章 最糟糕的晚餐

第二章 异教的早晨

本章 12,351 字 约 31 分钟

第二章 异乡的早晨

1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我参加猎友会的农场营队,吃山猪肉火锅那天的记忆。

那个山猪肉火锅真的很好吃。

火锅里放了金针菇、香菇、白菜、胡萝卜、牛蒡、芋头等食材,用白味噌调味,完全吃不出传闻中的腥味。肉片切得相当厚,但肉质比猪肉还要柔软,油脂也不会腻口,让人觉得怎么吃都吃不腻。

当时是十二月,正值寒假期间。

我深刻体会到,原来冷透的身体从体内暖和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在享用那顿晚餐之前,我有幸参与了山猪的屠宰作业。

在此之前,我只有处理过鸡肉和鸭肉的经验,所以既紧张又兴奋。

虽然这个感想很老套,但这件事让我再次体认到,原来吃动物的肉是这么一回事。

可惜的是,屠宰后的肉必须放置几天使其熟成,所以我吃到的是猎友会的大叔们事先准备好的肉。

即使如此,还是好吃到不行。

在三天两夜的营队中,老爸和玲奈在第二天晚上来营队探望我。

玲奈看到我屠宰的山猪,差点贫血晕倒,但她还是和我一样吃了好多山猪肉火锅。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坚强还是软弱。

(不过,我们店里也没机会处理山猪肉就是了。)

老爸笑着这么说。

(真想吃吃看小明处理的山猪肉。)

玲奈也笑着这么说。

我大概也笑了吧。

我一开始也半信半疑,不知道农场营队这种活动,是否值得让我请店休三天。但那三天真的非常开心,也非常有意义。

「……喂,起床了。」

我跟玲奈炫耀明天要屠宰鹿肉,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鹿可以吃吗?不会有点可怜吗?)

(为什么啊?你明明就大口大口吃着山猪肉,不要说这种不公平的话。)

(咦~?可是山猪不是跟猪很像吗?)

她鼓起脸颊这么说。

我告诉她,这样才不公平。

(你有仔细看过猪和山猪吗?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它们的脸比鹿可爱多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会不敢吃猪肉!)

虽然我很想告诉她,国外还有更难让日本人接受的食用肉,但这样她太可怜了,所以我还是没说。

「……喂,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快起来!」

吵死了。

啊啊,话说回来,那锅鹿肉火锅真的很好吃。

因为是味道比较重的味噌汤底,所以我还想试试看更能享受肉本身味道的调理方式。

如果用山猪的骨髓熬高汤,应该会超棒的吧?

「我是叫你留在这个家,但可没打算让你白吃白住!喂!」

啊啊,有人粗鲁地摇着我的肩膀。

先不说这个,我大概喜欢味道比较重的肉。

我只吃过几次的羊肉,也是我喜欢的味道。而且我本来就很喜欢肉和油脂的气味,甚至觉得我前世说不定是肉食动物。

拉面也是,我最喜欢豚骨酱油口味。不过,我当然不喜欢油腻的拉面。我偷偷计划着,等我继承家业之后,要在菜单上加入限定商品——豚骨拉面。

「喂……你再不起来,我就要让你吃点苦头了哦?」

对,就是这个味道。谁说奇霸兽很臭啊?

嗯?奇霸兽是什么啊?

总之,真的好香啊。

刚刚才吃完鹿肉火锅,我又开始饿了。

昨天的晚餐真是惨不忍睹。

晚餐惨不忍睹,这句话还真押韵。

算了。

总之,我肚子饿了,开动。

柔软的肉块口感,让我的牙齿和舌头感到相当舒适。

下一瞬间,我的眼底爆出白色的火花。

◇

「……咦?」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掌握现状。

肉和辛香料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毛皮的触感相当粗糙。

木头墙壁和梁柱裸露的天花板。

啊,对了,我在异世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这里是森边居民爱・法的家。

爱・法——那位爱・法现在正站在我面前,双手扠腰。

她将左手掌贴在脖子上,美丽的脸庞染上红晕,她正朝我举起一把出鞘的小刀。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爱・法。

「等……等一下!我吃起来应该不好吃哦!」

我瞬间清醒过来,维持着卧姿,退到背后的墙壁。

钢铁刀身反射着晨光,闪闪发亮。

爱・法举起小刀,她的右手臂仿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不停颤抖。

「……我要杀了你。」

「为什么啊!为什么一大早就要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

当我这么嚷嚷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嗯?这么说起来,我刚刚好像在梦里被某人殴打。

「啊,该不会是你揍了我吧?太过分了,竟然殴打熟睡的人,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扪心自问吧。」

爱・法的脸庞因为愤怒而染得通红。

她昨天也是这样,虽然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沸点却很低。

不过,反过来说,她应该不会毫无理由就抓狂。说不定是我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抱歉,我做了什么吗?我睡昏头了,完全没有记忆。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我道歉。」

「…………你吃了。」

「嗯?」

「你!你吃了我!」

爱・法用着相遇以来最大的音量大吼,她重新用双手握好小刀。

她用左手遮住的光滑脖子上——清楚地印着健康有弹性的齿痕。

「哦哦。」我拍了一下手。

「我想起来了。我在梦里吃了某种东西。然后,因为你散发出很美味的香气,所以我才会不小心咬了你吧?」

「……我要杀了你。」

「呜哇,等等、等等!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我打从心底向你道歉!拜托你饶我一命……」

「吵死了!」

于是,我在异世界生活的第二天,就这么吵吵闹闹地揭开序幕。

不幸中的大幸是,我并没有觉醒成食人族。虽然这么说有点下流,不过,我还是想补充这一点。

2

「……吃完之后,马上出发。」

爱・法大小姐这么说,她的表情比平时还要不悦四成。

不过,是我自己惹她生气的,所以这也没办法。尽管如此,她还是用小刀的刀柄揍了我五、六下,所以,我希望她差不多该消气了。

顺带一提,她提供的早餐是奇霸兽肉干。

这东西也相当难处理。虽然它就像鱿鱼干一样,被撕成了毫米单位的细丝,不过,不管怎么咀嚼,肉干都不会软化,简直就像有肉味的橡皮。

而且,它果然还是有动物的腥味。他们一定没有把血放干净吧。

爱・法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散发出「别靠近我」的气息,所以我只能一边咀嚼奇霸兽肉干,一边独自站在炉灶的旁边。

我望着清洗干净的铁锅底部,回想起昨晚的晚餐。

昨晚的晚餐——简直惨不忍睹。

对我来说,那段时间简直就像一场拷问。

(不管怎么说,那也太夸张了……)

这说不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别人提供的餐点,说出「难吃」两个字。一般来说,这是一句会让人陷入自我厌恶的失言。

我之所以没有陷入自我厌恶,是因为爱・法本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食物哪有什么好不好吃。」

我今天已经听了三次这句粗暴的发言。

说不定,对于森边居民来说,吃饭真的只是为了摄取营养。

不过——

不过,那道料理真的太糟糕了。

首先是奇霸兽的肉。

奇霸兽的肉很硬。

而且,腥味异常地重。

不管是多么劣质的猪肉或牛肉,都不会这么腥臭。

由于炖煮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肉质不至于硬到咬不动。不过,表面软烂,里面却残留着筋,口感就像快要融化的橡胶……简单说,吃起来的感觉也很糟糕。

另一方面,伪洋葱的口感倒是不错。

只有口感很爽脆。

不过,也只有这样。

我最大的感想是「火锅果然不适合放洋葱」。

当然,也有适合搭配洋葱的火锅,譬如内脏锅或泡菜锅。不过,我们家吃火锅的时候,不会加洋葱。

然后,伪土豆也是个大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伪土豆没有留下任何固体。它化为奶油色的粉状液体,仿佛只是为了破坏所有食材的平衡,才被加进这道料理之中。

如果要形容的话,它就像「加了水的面粉」。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

想象一下,把面粉溶进浓稠的汤里。

口感爽脆的洋葱。

充满动物腥臭味的粘稠肉块。

调味料只有黑胡椒。

这样会好吃吗?

很遗憾,我完全不觉得这道料理好吃。

然后,对我来说,最糟糕的一点就是——「只有香气特别迷人」。

这道料理的香气非常迷人。那道白浊的液体一定充分地吸收了肉和脂肪的鲜味。再加上黑胡椒般的香料香气,光是闻到这股味道,我就有办法配着白饭吃下三碗。

尽管如此,这道料理却难吃得要命。

只要一吃到肉或汤,那股动物的腥臭味就会彻底破坏这股香气。

因此——这顿晚餐简直就像一场拷问。

这道料理不断刺激着我的食欲中枢,不过,我口中却侵入了与香气完全相反的物体。老实说,如果我没有对食材和爱・法怀抱感恩的心,我可能连半碗都吃不下。

我吃了三碗这样的料理。吃到最后,我甚至在跟呕吐感搏斗。

就算我的胃袋已经完全被填满,直到睡前,我的脑髓似乎都还在呢喃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吃饭?」。所以,我昨天才会作那种梦吧。

「……你在发什么呆啊。差不多该走了。」

听到爱・法带刺的声音,我抬起头,她已经披上毛皮披肩,腰际挂着大小刀,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啊,等一下!我的三德菜刀呢?」

「……三德……?」

「就是刀子啊。我昨天有把刀子交给你吧?」

爱・法沉默地用下巴指了指房间深处的门。

我记得那应该是最右边的门吧。我走向该处。

结果,我和爱・法昨天都睡在这间大通铺,所以还没有看过里面的三个房间。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拉门——下一瞬间,一股惊人的味道扑鼻而来。

(呜哇……这还真惊人。)

虽然我有料到,不过,那里果然是粮库。

房间里面放着麻布袋,里面装着类似洋葱和土豆的食材。

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植物。有干瘪的黑色海带状物体,还有莫名翠绿的细长叶子,挤满了整个墙面。

房间的深处用四角形的木板隔出一个空间,大小约两平方米左右,里面塞满了黑色粉末,高度大约到膝盖。

那股味道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那是撒在奇霸兽肉上的辛香料,味道很像黑胡椒。

先不论味道好坏,这味道太刺激了。这间房间没有窗户,空气中的粒子相当浓密,一个不小心,眼睛、鼻子和咽喉的粘膜就会遭到破坏。

(原来如此,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保存奇霸兽的肉啊。)

不过,我天生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我虽然泪眼汪汪,还是继续观察。

奇霸兽的肉应该就封印在这座辛香料山里面吧。他们不是用盐腌渍,而是用胡椒。

不过,既然没有冷却机器,这也是不得已的处理方式。这个地区的气温跟日本的初夏差不多,生肉一下子就会腐坏了吧。

(嗯……这个干草该不会就是原料吧?)

干瘪的叶子挂在墙上,看起来就像变黑的海带芽。我试着触摸叶子,纤维状的物体纷纷剥落。

(嗯嗯。干燥之后,这种叶子就会变成黑胡椒般的辛香料啊。大航海时代的欧洲人看到之后,一定会欣喜若狂吧。)

当我自顾自地思索时,有人从背后对我说「你在做什么啊?」。

爱・法站在粮库的入口,朝阳照在她的身上,形成逆光。

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脖子微微歪向一边,眼神中充满怀疑。

「刀在这里。赶快出来。香气会变淡哦。」

「啊,抱歉。里面的东西太有趣了。」

在爱・法的催促下,我走出粮库,朝阳相当刺眼。短短数十秒,我就觉得自己仿佛被胡椒淹没了。

「呜哇,我的鼻子好痛!那个辛香料的味道好呛哦。」

「……你是笨蛋吗?看别人的食物有什么乐趣啊?」

「当然有趣啊。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以前可是厨师的儿子哦。」

「……只有石之城才有厨师这种职业。如果你想要靠这种职业维生,就赶快学习这个世界的规矩,离开森边吧。」

爱・法不悦地这么说,将三德菜刀抵在我的胸口。

「哎呀,我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不可能成为厨师啦……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菜刀保管在那么刺激的房间啊?」

虽然我不认为辛香料会让刀刃生锈,不过,我有点担心味道会渗进菜刀里。

「……因为只有那间房间没有窗户。虽然像狄咖・孙那种会破坏窗棂、潜入别人家的无耻之徒相当少见,不过,那间粮库是最安全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你很珍惜我的菜刀呢……谢谢你。」

爱・法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家伙应该不习惯听别人对她道谢吧。

「……我们浪费了不少时间。在太阳升到最高处之前,我们要去采集皮果叶和柴火。如果你不想被我当成米虫,就多少帮点忙。」

「遵命!……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个请求,爱・法,你愿意听我说吗?」

理所当然地,爱・法露出了相当不悦的表情。

她难得的美貌都毁了,真是的。

「你打算让我照顾你到什么时候?明日太,没想到你这么厚脸皮。」

「不,我多少想要帮你分担一些辛苦……从今天晚上开始,可以让我帮你准备晚餐吗?」

爱・法本来一脸不悦,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她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她的表情有点可爱。

「什么意思?准备餐点又不是什么辛苦的工作。十岁的小孩子也做得来。」

「嗯,这么说起来,我确实没办法帮你分担……不过,这样不行吗?我想试试看,我那个世界的料理方式,能不能运用在这个世界的食材上。」

爱・法困惑地垂下眉尾,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她的表情简直就像看到用两只脚走路的狗。

虽然每个人的喜好不同,不过我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我搞不懂……所谓的『厨师』,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只是个实习生啦。不过,我想厨师应该都能理解我的心情。」

「……随便你。对我来说,准备餐点一点都不重要。」

爱・法抛下这句话之后,走向玄关口。

我追着她纤细的背影,悄悄地松了口气。

我刚刚的发言,等于是公开宣告「你的料理太难吃了,让我来做吧」,我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会再拿小刀挥向我。

不过,看来爱・法真的认为餐点的内容「一点都不重要」。我感到既开心又难过,心情相当复杂。

(不过,我的确是真心想要挑战看看。)

昨晚,我感到不满和郁闷。我想要消除这样的心情。

我认为奇霸兽的肉是相当美味的食材。

明明散发出如此美味的香气,烹煮之后却变成如此难吃的肉,这简直就是对食材的亵渎吧?

虽然我还没有找到烹调伪洋葱和伪土豆的方法,不过,我敢确定至少奇霸兽的肉完全没有发挥出它的潜力。

虽然我拥有的山猪肉料理知识相当有限,不过,只要加以应用,究竟能够引出多少奇霸兽肉的美味呢?光是想象,我的胸口就感到一阵悸动,肚子也饿了起来。

(而且……)爱・法的脚上包着宛如皮带般的鞋子,我偷偷望着她,这么思索。

我也想让这家伙品尝我做的料理。

身为实习厨师的我,只能做出一些简单的料理。

爱・法对用餐这件事似乎没有兴趣和执着,对她来说,我做的料理可能一点都不重要。不过,没有人会讨厌美食吧。

如果能让这位老是臭着一张脸的女孩稍微露出笑容,我就算及格了吧。

我要烹煮奇霸兽的肉,让恩人感到开心。

如果用极端一点的说法,这么一来,我终于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了。

这么一想,我感觉堆积在胸口的乌云似乎稍微散去了一些。

「……这么说起来,你的脚没事吧?」

爱・法包好鞋子后,突然这么问。

「没事,我可以正常走路……谢谢你担心我。」

「我才没有担心你。如果你进入森林之后才说『我走不动了』,我会把你丢在原地,自己回家。」

爱・法用特别不悦的语气这么开口后,又补了一句:「……所以,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不要勉强,要马上告诉我。」

真是个值得我报恩的恩人。

「我知道了。」我这么回答后,踏出步伐,走向充满炫目阳光的异世界早晨。

3

「……皮果叶生长在森林中的水边。在兰特溪附近最适合采集,不过,上游是孙家和其亲族的地盘,所以我们只能前往下游。」

「了解,队长。」

我们沿着昨晚走过的道路往回走,前往森林。

虽然我们因为闹了一阵子,出发得比较晚,不过,其他人家还是一片寂静。虽然偶尔会看到人影,不过没有人走到道路上。

「哼,没有人会想一大早就进入森林吧。大家早上都在处理一些杂事,像是鞣造毛皮、劈柴。」

「不过,队长却一大早就前往森林啊?」

「……因为突然多了个食客,我担心柴火的存量。平时我不会这么早进入森林。」

「都是小的害的啊!真是汗颜!」

「……你再不改掉那种说话方式,我就砍断你的舌头。」

「我知道了。对不起。」

爱・法的心情似乎还没有完全好转,我决定暂时安分一点。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早晨的情景。

昨天天色太暗,我并没有发现,不过,这真是绝景。

摩尔加山耸立在雾气氤氲的天空下,山峰往左右延伸,让人赞叹原来那是一座这么雄伟的高山。

我们的目的地是森林深处。

除了为了建造聚落而开垦的这一带之外,其他地方都覆盖着茂密的绿意。

空气清新,没有汽车废气的臭味。

鸟儿在空中飞翔。

放眼望去,尽是大自然的景色。

气温还不高,穿着长袖的厨师服刚刚好。

我将视线移回附近,生长在四周的灌木丛上沾着朝露,闪闪发亮。

如果我现在正在露营,应该会感到心满意足吧。

「对了,皮果叶到底是什么啊?」

我们走到森林边缘时,我这么开口。爱・法一脸不耐烦地回答:「就是你刚刚喜极而泣的那玩意。」

「欸?你是说那个香料吗?这名字还真可爱。」

「……皮果叶的效用大约只能维持一个月,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储存足够的量。如果没有皮果叶,肉不到两天就会腐烂。如果你不想吃腐肉,就好好工作。」

「了解……这么说起来,你昨天晚上给我吃的那些蔬菜,也是从森林里采集而来的吗?」

「亚力果和波糖果实,都是用这家伙跟驿站城镇的人交换来的。」

爱・法踏进森林的茂密草丛之中,摇晃着项链。

「一头奇霸兽的兽角和牙齿,可以换到十天分的亚力果和波糖。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要吃,五天分就够了……也就是说,我们至少五天要猎捕一次奇霸兽,否则就只能吃奇霸兽的肉。不过,我们现在还算游刃有余。」

「这样啊?不过,既然有这么雄伟的山脉,你们可以尽情地在这里采集食材吧?」

「……我们不能从莫尔加山采集资源,这是禁忌。」

「欸?」

「如果破坏莫尔加山的恩惠,饥饿的奇霸兽就会袭击杰诺斯领土的田地。我们森边居民只能采集皮果叶、粒萝等香草,以及具有强烈毒性的古栗果实等奇霸兽不会食用的草叶。」

「谁规定你们只能采集这些?山和森林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吧?」

「莫尔加山和森林都属于西之王国赛尔法的版图。八十年前,我们森边居民为了躲避战火,从南之王国加喀尔的版图移居到森边……然后,西之王国允许我们居住在这里,条件是我们不破坏山脉,只猎捕奇霸兽维生。」

「这是什么鬼啊?这座山这么大,就算你们稍微享受一下山里的资源,也不会让奇霸兽挨饿吧。」

「没这回事。奇霸兽只能生活在山脚。山里有玛达拉玛大蛇和瓦尔布野狼等奇霸兽畏惧的生物,还有凶恶的野人。我们森边居民和奇霸兽只能生活在山脚的森边。」

「这样啊……」

虽然我能够理解,却无法认同。

奇霸兽在生存竞争中败退,只能居住在山脚。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森边居民为了守护他人的田地,只能猎捕奇霸兽……这简直就像抽到了下下签嘛。

昨天爱・法说森边居民被蔑视为《食奇霸者》,这句话也让我耿耿于怀。

「……毕竟,森边居民的血统来自南方的王国,我们终究是异国人。我们舍弃了南方的神加喀尔,将灵魂和剑献给西方的神赛尔法。不过,对于石之城的居民来说,我们不是同胞,而是外人。」

爱・法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这么低语。

「虽然你们是外人,不过,你们已经在这块土地上住了八十年吧?就算你们多主张一下自己的权利,也不会遭天谴吧。」

「……就像我不会寻求孙家的庇护,森边居民也不会寻求王国的庇护。比起耕田,我们比较适合狩猎奇霸兽。」

「这样啊。不过,我这个『外人』跟森边居民比起来,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我可能没有资格插嘴。」

爱・法似乎对我的说法感到不满,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我不是在否定你们的生活方式。我只是觉得,我可能跟石之城的居民合不来。」

「……哼。像你这种白皮肤的男人,比较适合住在石之城。」

爱・法恶毒地这么说。我瞪着她,心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等一下。你刚刚说,要猎捕一头奇霸兽,才能获得一个人十天分的粮食吧?也就是说,如果是一个十人的家庭,每天就必须猎捕一头奇霸兽——喂喂,如果森边居民总共有五百人,那他们每天就必须猎捕五十头奇霸兽吧?」

爱・法歪了歪头,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喂,那可不是「那又如何」的事情啊。

「森边居民这八十年来,每天都必须猎捕五十头奇霸兽吗?他们滥捕成这样,为什么奇霸兽还没有绝种啊?」

「奇霸兽怎么可能会灭绝。这几年,它们的数量反而有增加的趋势,听说它们对田地造成的危害也增加了。奇霸兽的数量没有少到会被我们狩猎殆尽,森林也相当辽阔。」

「这样啊……听起来真是不得了。」

既然如此,西之王国竟然只把这种大工程推给森边居民,他们的做法还真是随便啊。而且,森边居民必须猎捕奇霸兽才能获得其他粮食,这样的制度也让我感到相当恶毒。

他们不允许森边居民采集森林的恩惠,也不允许他们耕田,只允许他们猎捕奇霸兽——简单来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而且,他们还暗地里轻蔑森边居民为《食奇霸者》,这已经不是可以用随便来形容的行为了。

「……所以,不管是谁,都不能破坏森林的恩惠。如果有人触犯禁忌,就会被剥下头皮。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了。」

爱・法停下脚步,用指尖抓住我的胸口。

「喂,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摆出这种态度,有什么不满的话,就直接说出来啊。」

「我就说我不是在生你们的气了!我只是对那个什么王国或城里的人的做法感到不满罢了!」

爱・法的眼眸本来像奇霸兽锅的汤一样沸腾,现在却迅速冷却了下来。

「什么意思?你又不是森边居民,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你问我为什么,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他们的做法让人很火大吧。而且,我受到身为森边居民的你照顾,当然会站在你们这一方啊。」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爱・法的手放开了我的胸口,再次踏着草叶前进。

「而且,你说的话也不合逻辑。我们并不是因为受到威胁,才遵守那些约定。虽然城里的人很让人不悦,不过,我们守护了他们的安宁,我们为此感到骄傲和自豪。如果我们离开这块土地,其他人就必须抛下自己的工作,与奇霸兽搏斗……我们向西之神赛尔法献上刀剑,借由狩猎奇霸兽,成为王国繁荣的一部分。」

「嗯……不过,我不是森边居民,所以不太能理解你们的想法。」

「我们是抱着荣耀感在森边生活。这些牙齿和兽角除了是让我们获得粮食的财产之外,也是荣耀的象征。所以,如果有人破坏森林的恩惠,结果危害到王国,就是践踏森边居民荣耀的无耻行为。你要记住这一点。」

「我知道了。虽然我不管王国的死活,不过,如果是为了森边居民的荣耀,我也会欣然遵守约定。」

虽然我有些勉强自己,不过,我现在只能这么接受了。

爱・法拨开枝叶,迅速前进,她瞄了我一眼。

「……你真是个奇怪的男人,明日太。」

不可思议的是,爱・法这么喃喃自语后,她的眼神已经没有早上那股不悦的神色了。

我们走了数十分钟,太阳完全露脸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

那就是生长着皮果叶的兰特川。

河川的宽度大约五米。由于这里是下游,水流并不湍急,不过,河川相当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反射在透明的水面上,景色相当庄严。

不过,河川的四周都是险峻的岩石,没有长着像样的草。

我转头望向爱・法,想要确认是否要继续移动,不过,她却开始脱下披在肩上的毛皮披肩。

「……在寻找皮果叶之前,我要先冲凉。」

「什么?冲凉?」

「怎么了?如果我全身沾满奇霸兽的油脂,流汗的话,我会很不舒服。」

爱・法的心情似乎已经恢复了,不过,她本来就是个态度冷淡的人。她用极为冷淡的语气这么说,将脱下的披风递给我。

哦,这披风还挺重的。仔细一看,内侧缝着好几个小口袋,里面塞着不知名的果实、铁针、一捆皮绳。总重量可能有两、三公斤。

「……顺便把这个交给你。」爱・法这么说后,她连牙齿和兽角项链都脱了下来,递给我。

不过,公主啊,仆人现在双手都拿着毛皮披风了哦。

「低下头。」她踹了我的脚。

就算你不用踹我,我也会低头啊。我微微弯下腰后,爱・法用双手摊开项链,凑近我的眼前。

啊,好近啊。除了早上那件没有记忆的事情之外,这是我跟她距离最近的一次……我这么胡思乱想,就算再怎么不愿意,视线还是会飘到对方的脖子上。

纤细的脖子左侧,清楚地残留着蓝紫色的齿印。

我竟然毫不留情地对她做出这种暴行啊。

话说回来,公主的香气果然让人快要窒息了。她的脸好近。肌肤好漂亮。粉红色的嘴唇好性感……这是什么崭新的惩罚游戏吗?

爱・法没有察觉到我愚蠢的想法,她将项链挂在我的脖子上,迅速地退开。

「好……奇霸兽现在应该还在睡觉,不过,其中也有从早上开始就四处徘徊的怪胎。如果你在森林里感受到奇霸兽的气息,马上告诉我。」

「了解。我只要监视森林就可以了吧?」

我故作镇定,爱・法却用相当冰冷的眼神瞪着我的脸。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告诉你,看到未婚女性的裸体,是禁忌。」

「欸,如果是已婚女性,就可以看吗?」

「……只有丈夫可以看妻子的裸体。」

啊啊,我真不该多嘴。爱・法的眼神似乎又冷酷了两成。

「……你好好监视。」

「……了解。」

我尽量找了一块大石头,背靠着石头,监视森林的动静。

不过,她刚刚才告诉我,这条项链是森边居民重要的财产和荣耀,现在她却把项链托付给我,还相信我不会做出偷窥这种行为,这应该是一种殊荣吧。

不过,我还没有办法掌握爱・法这个女孩的行动原理。

我本来以为她的戒心比一般人强,没想到她却轻易地相信我这种陌生人。当我佩服她很会照顾人的时候,她又马上冷淡地疏离我。

基本上,我认为她是一位善良又温柔的女孩,不过,她确实有些乖僻,情绪起伏也很大。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位值得信赖的人。)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

「啊啊!」爱・法压抑不住的惨叫声,粉碎了河边的寂静。

4

「喂!爱・法,你怎么了!?」

我单膝跪地,隔着岩石呼喊。

如果她只是脚滑,我却轻举妄动,我可能真的会被她杀掉,所以我不能随便乱动。

不过,她没有回应我。

我只听到激烈的水花声,让我感到相当不祥。

「喂!我要看你的方向了哦!如果没事的话,三秒之内给我回应!」

我担心她听不懂「秒」这个单位,不过,我还是这么呼喊。

她果然没有回应。

我感到相当焦躁,心脏也隐隐作痛,不过,我还是数了三秒。

「一……二……三!」

我站起身,望向河川。

——那里空无一人。

不过,有一块距离稍远的岩石,上面放着我曾经看过的布制衣服和大小刀具,而且,那块岩石旁边的水面溅起水花。

我抛下皮毛披肩,跨过刚刚靠着的岩石,马上冲了过去。

爱・法的脸庞同时浮出水面。

她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爱・法!」

爱・法的嘴巴渴求着空气,河水毫不留情地灌入她的口中。

这块岩石的高度大约到我的腰部,爱・法却无法让身体浮出水面。

「你在做什么啊!快点抓住我!」

我站在岩石上,伸出右手。

爱・法疯狂地挣扎,她的眼神无力地望着我。

「不……要过来……」

爱・法的声音微弱又沙哑。

她的身体逐渐被冲往下游。

「别开玩笑了!快点抓住我啊!」

既然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我别无选择。

我将右脚伸进水面,为了不被冲走,我努力站稳脚步,伸出手臂,想要抓住爱・法的身体。

我的指尖快要碰到爱・法肩膀的光滑肌肤时——

一个异样的物体缠住了我的右手臂。

「呜哇!?」

我的右手臂传来一阵剧痛,我听到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个物体缠住我的右手臂,用惊人的怪力勒紧我的手臂。

——那个异样的物体和我的手臂差不多粗,包覆着蓝黑色的鳞片——那是大蛇的尾巴。

当我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爱・法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河水溅起更加激烈的水花,爱・法的双手伸出了水面。

她的指尖握着大蛇的脖子。

大蛇的头部宛如橄榄球,它正对着爱・法露出獠牙。

爱・法在水中与大蛇搏斗。

「这家伙……!」

我忍着右手的疼痛,更加用力地站稳脚步。

昨天扭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不过,我现在无暇顾及它了。

虽然对方的怪力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不过,既然它不打算松开我,那正合我意。我要把它从水中拖出来。

水流并不湍急,爱・法的体重也不重,我应该有办法将她拖出来——应该说,就算我死也要把她拖出来。

「唔……!」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将爱・法的身体连同大蛇一起拖到岸边。

我将右脚拔出河中,用左手臂勾住爱・法抓住的大蛇脖子。

接下来,就是举重的要领了。

不过,我从来没有举重的经验。

「……喝啊!」

我再次绞尽全身的力气。

我终于把爱・法的身体拉到岩石上了。

「唔……」爱・法发出微弱的声音。

大蛇的身体紧紧地缠绕着爱・法一丝不挂的裸体。

它缠绕着爱・法的胸口、腹部和右脚,剩下的部分延伸到肩膀一带,缠绕在我的右手臂上。

它身体最粗的部分,大概跟我的大腿差不多。不论是粗度或长度,都非比寻常。

仔细一看,它蓝黑色的鳞片上到处都是裂痕和破洞,这只大蛇本来就已经身负重伤了。如果它没有受伤,爱・法全身的骨头可能早就被它压碎了。

「很好!爱・法,不要放手哦!」

我抓起附近的岩石,敲向大蛇的头部。

它光滑闪耀的鳞片身体开始痉挛。

据说蛇没有痛觉,不过,这只是迷信,如果被殴打,它应该也会感到疼痛。

爱・法将大蛇的头部固定在空中,我不断用岩石敲打它。

当我敲了第五下时,红色的血液飞溅而出,爱・法也同时发出「啊啊!」的惨叫声。

我的右手臂也传来一阵疼痛。

「可恶!不要收缩!给我放松!」

虽然我固定住它的头部,不过,它的头部在半空中,所以伤害似乎没有扩散开来。

既然如此,就攻击腹部!

我瞄准它接触地面的部分,用力挥下岩石。

岩石传来肉被压烂的触感,让人感到相当不舒服。

「…………!」

大蛇的身体逐渐松开。

我马上抱起爱・法的身体,将企图逃跑的大蛇身体踢向河川。

大蛇发出沉重的噗通一声,沉入河底。

我确认它缓缓地流向下游后,对爱・法呼喊「喂!」。

「振作一点!你没事吧?爱・法,拜托你不要死!」

我再次让她躺在岩石上,大力摇晃她裸露的肩膀。

爱・法虚弱地呻吟,吐出大量的水。

她平常总是扎起的金褐色长发,现在贴在她的脸上和胸口。

爱・法变得软弱无力,简直判若两人。她紧闭着双眼,用指甲抓着我的手背。

「你很难受吗?是不是还在喝水?」

我让爱・法失去力气的身体侧躺,稍微用力地拍打她的背之后,她吐出了大量的水。

「呜……明日……太……?」

「你没事吧?我把那只臭蛇丢进河里了!你不用担心了哦?」

她蓝色的眼眸依然失焦,她茫然地望着我。

她的表情好虚弱。

不过,她还活着。

我扶起爱・法的身体,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纤细的身躯。

后来我才反省,爱・法刚刚才从大蛇的束缚中逃脱,我竟然做出这种举动。不过,我当时似乎失去了理智。

「太好了……不要让我这么担心嘛……」

我的身体也马上湿透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

不过——爱・法的手臂却用我意想不到的力气,推着我的胸口。

「放开我……放开你的手!」

「欸?」

我吓了一跳,松开手臂。

同时,她推着我的胸口,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怎么了?」

爱・法的眼眸宛如火焰般燃烧。

她用指尖抓着滚落在脚边的蛮刀刀柄。

「怎、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看到她骤变的模样,我吓了一跳。爱・法在我的面前,将蛮刀从刀鞘中拔了出来。

她刚刚还像个生病的孩子般虚弱,现在脸上却充满着杀气。

我是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禁忌?

虽然事出突然,不过,是因为我看到了她的裸体吗?

还是因为我抱住了她的身体?

(算了……如果这是那么严重的罪行,那也没办法。)

由于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思考可能跟不上状况。

不过,我只能思考这种愚蠢的事情——与其看到爱・法死去,我宁愿被她杀死。

爱・法裸着身体,单膝跪地,她将蛮刀举到与眼睛齐高。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用刀刃,而是用刀背对着我。不过,这把刀的刀身这么厚,就算她用刀背打我,我应该也会被打死吧。

我凝望着爱・法的眼眸。

不过——爱・法的眼眸并没有望着我。

她的眼眸宛如蓝色火焰般燃烧着,她注视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空间。

噗噜噜噜噜……一阵宛如沉重排气管的声音从意想不到的近距离传了过来。

我的身后——出现了某个东西。

「喝啊!」

爱・法的口中发出宛如裂帛般清厉的呐喊。

蛮刀在空中描绘出银色的轨迹。

然后——某个东西压扁了我。

「……呜呃。」

某个重量惊人的东西,以惊人的气势从我的头上落下。

那个东西很坚硬,表面凹凸不平,而且,还散发出浓浓的动物臭味。

爱・法「呼」地吐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她垂落着一头乱糟糟的金褐色发丝,蓝色的眼眸一如往常地瞪着我。

「虽然你击退了一个灾难,不过,可别掉以轻心。你这副德性,根本没办法在森边生存。」

她明明全身赤裸,态度却这么高傲。

不过,我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爱・法的蛮刀敲破了奇霸兽的头盖骨,奇霸兽的庞大身躯不断抽搐,压在我的头上和背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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