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异世界的见习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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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异世界的实习厨师
1
「……你该不会是灾厄神的化身吧。」
爱・法绑起头发,穿上衣服,飒爽地披上毛皮披肩后,这么对我说。
「虽然我感到光荣至极,不过,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山脚下的斑纹蛇竟然流到河里,太阳还没升到天顶,我们就在森林里遭到奇霸兽的袭击,尽是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样啊。
这么说起来,我明明未婚,你却让我看到裸体了哦?虽然我很想这么回嘴,不过,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想再冒犯对方,所以没有这么做。
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当我一脸若无其事地沉默下来后,爱・法马上露出后悔的表情。
「……不过,虽然这是意料之外的状况,不过,我没有察觉到斑纹蛇的存在,是我的疏忽。你救了我一命,这是事实——关于这一点,我要向你道谢。」
爱・法微微低下头,她抬眼望着我,无意义地玩弄着胸前的项链,用人类的耳朵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我莫名地心跳加速,愚蠢地回答「不、不会啦,没关系」。
「我也没有察觉到奇霸兽已经靠得那么近了。对我来说,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谢你。」
而且,看到爱・法恢复精神,我几乎可以原谅她所有的过错。
如果爱・法就这样被大蛇勒死……光是想象这个画面,我就想一死了之。
「那么,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处理这只奇霸兽吧。趁它还新鲜的时候。」
奇霸兽的头被爱・法敲破,它在我的脚边抽搐着。
虽然它比昨天遇到的奇霸兽还要小,不过,它的体长约一百五十公分,体重应该有七十公斤左右吧。它的角和牙齿都很雄伟。真亏爱・法能够一击就解决这么强壮的动物。
「说得也是。先砍下它的脚吧。」爱・法这么说后,将手伸向蛮刀,我赶紧开口阻止她。
「等一下、等一下。在解体之前,应该要先放血吧?怎么可以马上把它肢解呢?」
「放血……那是什么?」
「什么?你之前都没有放血吗?这样肉当然会腥啊!」
听到我这么呐喊,爱・法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虽然我很喜欢她那张呆愣的脸,不过,这可是个大问题啊,森边居民。
「我说啊,肉的腥味来自于血的气味。只要好好放血,奇霸兽的肉应该也不会那么腥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血本来就会自己流出来吧?」
「所以,光是这样还不够……啊,现在不是悠哉解释的时候了。奇霸兽的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就无法放血了。喂,我之后再跟你解释,先把那把小刀借给我。」
爱・法一脸狐疑地将小刀递给我后,我蹲在横躺在地的奇霸兽背部。
那么——虽然我刚刚一副很懂的样子,不过,我只有在猎友会的成员放血时,从旁观摩过。我无法保证奇霸兽和山猪的体内构造相同,能不能成功,只能听天由命了。
(山猪的血管和内脏的位置,跟人类很相似哦。)
我回想起猎人说的话,压在奇霸兽巨大的身体上。
我将小刀的刀锋抵在奇霸兽粗壮的脖子和胸口的连接处。
然后,一口气刺了下去。
——几乎没有流血。
失败了吗?
算了,世事本来就无法尽如人意。
我只好将小刀往胸口的方向划下去。
只要切断颈动脉或心脏的大动脉就可以了。
我费了一番功夫,将刀刃划过坚硬的毛皮,一点一点地移动刀锋——最后,鲜血终于喷了出来。
我慌忙抽起小刀后,红黑色的液体开始大量涌出。
成功了。大概吧。只要没有直接伤到心脏。
「心脏是让血液循环全身的器官。只要不伤及心脏,切断主要动脉,就可以有效率地放掉全身的血。」
其实切断颈动脉也可以,不过,如果伤到咽喉的器官,奇霸兽会窒息而死,导致心脏停止跳动。不管怎么做,都伴随着风险。
「其实应该要把它吊在树上,不过,这未免太费力了。这样应该就够了吧。」
由于对方没有回应,我回过头后,爱・法依然一脸错愕。
「……我们只带腿肉回去,为什么需要放掉全身的血?」
「嗯?」
「就算带这么大的奇霸兽回去,我们也会吃不完,导致它腐烂。如果是家族成员众多的人家,为了剥下毛皮,他们才会把整只奇霸兽带回去,不过,大部分的人家都只带后腿肉回去。」
「这样太浪费了吧!你们要丢下这样的美食回去吗?」
「如果把奇霸兽留在森林里,尸体会被尸肉噬虫和野兽吃掉。吃不完而让奇霸兽腐烂,才是罪过。」
「啊,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介意了。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要带腿肉回去?虽然腿肉也不错,不过,还有很多更美味的部位吧。」
「没有这回事。奇霸兽的肉虽然很腥,不过,后腿的肉是最不腥的。」
啊,原来如此。如果不知道放血的方法,比起身体的部位,腿肉的腥味可能比较淡。毕竟,切下腿肉的时候,动脉也会跟着断裂,多少会流出一些血。
不过,他们明明狩猎奇霸兽八十年了,却没有想过要放血,未免太怠慢了吧。如果肉不好吃,为了把它变得美味,人类会不断钻研。这种贪婪的欲望,才让人类的饮食文化变得如此伟大。
当我这么思考的时候,奇霸兽已经不再流血了。
奇霸兽不断痉挛的肉体,也完全静止不动。
它已经丧命了。
我在心中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我用河水仔细清洗奇霸兽被草、泥土和自己的粪便弄脏的毛皮,然后回头望向爱・法。
「好,进行下一个步骤……喂,我可是要把它全身都带回去哦?」
「随便你。只要牙齿和兽角没事就好。」
爱・法耸了耸肩,她的表情相当复杂,不知道该漠不关心,还是该兴致勃勃。
我没有理会她,将小刀刺入奇霸兽的腹部。
这把刀比农场体验时使用的刀子还要锋利。我小心翼翼地不要刺得太深,切开奇霸兽的腹部。
我要取出它的内脏。
这个步骤并不困难,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那就是不要伤到大肠、胆囊和膀胱等腥臭味重的内脏。如果这些内脏的臭味沾染到肉上,就枉费我们辛苦放血了。
我将刀尖刺入横膈膜,将各种内脏从腹部中取出。
首先是小肠和大肠。
再来是胃、肝脏、胰脏、肺脏和心脏。
我顺利地将它们一一取出。
它的身体构造果然和山猪差不多。
我几乎掏空了它的腹腔,最后的难关在腹腔的下方等待着我。
是膀胱。
我小心翼翼地进行,不要戳破它。
……嗯?
膀胱下方还残留着一个陌生的器官。
这是奇霸兽特有的器官吗?
总之,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
这个器官呈现椭圆形,相当大。左右各有一个,触感相当结实。
……啊。
这是睾丸吧。
我之前处理的山猪是母的,所以没有这种器官。
我带着敬意,将它放在岩石上。
这样就摘除完内脏了。
我回过头,爱・法依然一脸错愕。
「我好像在看传说中的咒术师仪式。为了吃肉,真的需要进行这种作业吗?」
「需要哦。不过,接下来的步骤在这里进行太勉强了。我必须想办法把这个状态的奇霸兽带回家里……怎么办呢?」
爱・法轻轻叹了口气,抛下一句「你等一下」,消失在森林之中。
我趁这个时候,用河水清洗奇霸兽空空如也的腹腔。
幸好这里没有跳蚤一类的生物。如果有的话,奇霸兽的体温逐渐下降后,应该会有几只跳到体温较高的我身上。
「拿去,这样就可以了吧。」
过了五分钟左右,爱・法走了回来,她的手中握着一根与我身高差不多的长木棒。
木棒的颜色莫名漆黑,形状笔直,上面到处都是枝叶被切断后的断面。粗细大约和我的手腕差不多。
「这是古栗树。它很坚固,不容易折断。」
「这样啊。你要用这个做什么?」
爱・法沉默地蹲在奇霸兽旁边,她从披风内侧取出皮绳,开始将奇霸兽的四肢绑在古栗木上。
「原来如此!你很熟练嘛。」
「我只是有样学样罢了。大家族的男人们会像这样把整只奇霸兽带回家,然后在家里剥取毛皮。」
「这样啊。爱・法,你没有鞣造毛皮吗?你的披风也是用奇霸兽的毛皮做的吧?」
「鞣造毛皮需要人手,那是女人的工作。」
我明明没有说出口,不过,我的脸上大概写着「你也是女人吧」。爱・法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只要把牙齿交出去,就可以买到毛皮。既然如此,我当然要趁她们鞣造毛皮的时候去猎奇霸兽,而且,如果不猎捕奇霸兽,我就会饿死……再说,我没有可以一起鞣造毛皮的家人。你有什么不满吗?」
「我没有什么不满。不过……既然鞣造毛皮是女人的工作,猎捕奇霸兽就是男人的工作吧。」
「那当然。没有女人会去猎捕奇霸兽。」
「可、可是,你是女人啊。」
我最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爱・法撇过头,开始绑住奇霸兽的前脚。
「我身为女人的同时,也是法家的家主。我从父亲那里学会了猎捕奇霸兽的技巧,没有任何不便。」
「这样啊。」
不过,爱・法过世的父亲,为什么要让她学习《猎捕奇霸》的技术呢?
爱・法的父亲过世的隔天,她就遭到聚落的孤立。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得罪了聚落中一位有权有势的男人——狄咖・孙。
因此,爱・法遭到聚落的孤立,只能独自生活。虽然父亲教导她猎捕奇霸兽的技巧,让她得以脱离困境——不过,她的父亲应该没有料想到自己死后,女儿会遭到聚落的孤立吧。
(不……我不要想得太复杂了。)
我也是从小就开始学习厨艺。不过,我的父亲却要我靠自己的力量,找出比料理更有趣的事物。
父亲或许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不过,这家伙……)
她和我不一样,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只能像男人一样,靠猎捕奇霸兽维生。
她明明是一位美丽又温柔的女性——
「……你干嘛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啊。」
爱・法缓缓站起身。
她的眼眸宛如山猫般炯炯有神,褐色的脸庞微微泛红。
「你听好了,你犯下了禁忌。本来就算我挖掉你一只眼睛,你也不能有怨言。不过,你曾经救我于绝境,所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如果你搞不清楚状况,总有一天会吃到苦头哦?」
「什么?」我歪了歪头后,慌张了起来。
「我、我才没有在回想你全裸的模样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收进记忆的宝箱里,这下子又回想起来了啦!」
「吵死了!你想要我先把你舌头切掉吗!?」
「真是的,别再说了啦,太愚蠢了!你看,已经准备好了吧?赶快把这家伙搬走吧!」
为了逃离愤怒的爱・法,我弯下腰,蹲在奇霸兽的头旁边。
此时,堆积如山的内脏映入我的眼帘。
「其实我也想料理这些内脏,不过,以我的厨艺,再加上没有冰箱,应该没办法处理吧。」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啦。除了叫声之外,奇霸兽全身上下都可以吃吧。」
这句格言应该不是用来形容山猪,而是用来形容猪的,不过,算了。
我将扛杆的前端挂在肩膀上后,一股惊人的重量压在我的肩上。
真不愧是七十公斤级的动物。
「如果你在途中喊累,我会把你丢在这里,自己回家。」
爱・法将后方的绳子拉起,我的肩膀稍微轻松了一些。
「为了美味的晚餐,我会努力的。你刚刚才遇到那种事情,身体不要紧吗?」
「吵死了!不要再提起刚刚的事情了!」
咦?刚刚的事情对爱・法的打击,该不会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吧。
虽然她是一位不输给男人的《猎捕奇霸》,不过,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嘛。就算没有触犯禁忌,她当然还是会感到害羞。
总之,为了准备美味的晚餐,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那么,我们出发吧!我会让你吃到美味的食物,让你觉得辛苦的准备是值得的,多多指教啦!」
2
几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爱・法的家。
「好!那么,开始吧!」
我站在奇霸兽的庞大身躯前,这么呐喊。爱・法盘腿坐在墙边,不悦地低喃「随便你」。
她应该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单纯感到疲累吧。我也相当疲惫。
首先,光是把这只奇霸兽从溪边搬回来,就是一件大工程了,之后,为了达成原本的目的——采集皮果叶和木柴,我们又得再次回到溪边。
虽然这次没有发生意外,不过,当我们完成所有工作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接近天顶了。
也就是说,从清晨到接近中午的这段时间,我们除了工作之外,还夹杂着一场与马达拉玛巨蟒的生死对决。
由于我们本来打算在下午去猎捕奇霸兽,所以没有特别紧急的工作,因此,我马上开始着手处理奇霸兽。
爱・法答应了我的要求,帮我生了炉火,她完成工作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仿佛在说「接下来与我无关」,开始啃咬着肉干。
我斜眼瞄着她,拿起她借给我的小刀。
由于已经放血和取出内脏了,接下来的步骤当然是「剥皮」。
置物间里放着一块坏掉的门板,我决定把它当作工作台。由于我没有看到桌子之类的家具,所以只能直接坐在地上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将奇霸兽的身体翻过来,将准备好的木材放在它的左右两侧,固定住它的姿势。
我先从后腿开始处理。
我将刀子划过长着粗壮兽蹄的脚踝,绕了一圈后,再从脚的内侧划到腹部。
然后,我将刀刃划进皮和肉之间,剥开毛皮。
嗯,它的脂肪真多。
皮和肉之间充满了脂肪,厚度大约有一・五公分左右。
虽然就食材来说,这是件好事,不过,这也会增加处理的难度。如果是像鹿那种脂肪较少的动物,肉和皮就能迅速分离。
不过,一切都是为了美味的餐点。我斜斜地拿着刀子,尽量不让毛皮破洞,让脂肪留在肉上,然后,我用力地剥着皮。
终于,我剥下了后腿的肉。
毛皮翻了起来,露出被纯白脂肪包裹住的腿肉,这幅景象相当超现实。
这个时候,我的小刀已经变得钝钝的了。
刀刃上沾满了粘腻的油脂。
因此,我将刀子浸在沸腾的铁锅热水中,溶解油脂。
这就是我无法在野外剥皮的原因。
现在,屋内已经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和肉味。
我用爱・法给我的破布擦拭小刀,继续作业。
我用同样的手法剥下前脚的皮。
虽然说起来简单,不过,剥皮作业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
不过,现在才刚开始而已。剥完四肢后,终于要轮到身体了。
由于腹部已经剖开了,我从剖面开始着手。
要领和处理脚部一样。我将刀刃划入皮和肉之间,一边切一边剥下毛皮。
不过,身体的面积相当大,剥着剥着,我越来越难拉下毛皮了。毛皮上沾满了油脂,变得相当滑溜,我的握力也快见底了。
这么一来,我只能在毛皮的边缘处开一个洞,将手指伸入其中。
毛皮相当厚实,就算我用尽全力拉扯,毛皮也不会轻易破掉。
就算破了,我只要在其他地方开一个洞就好。

我勤于去除刀刃上的油脂,专心地剥着毛皮。
剥到奇霸兽的右半身露出肌肤时,我已经汗流浃背了。
就我的体感来看,我花了两个半小时左右。从窗外射入的阳光依然明亮。
「呼,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把小刀放在奇霸兽的枕边,瘫坐在地垫上。
然后,我久违地转头望向屋主——爱・法果然一脸错愕。
她那张瞪大双眼、宛如孩童般的脸庞,治愈了我的心。
由于她平时的表情总是充满攻击性,这样的反差更显得可爱。
「……明日太,你的手真巧。」
「是啊,不过,我只对料理有自信。」
「而且,你相当认真。」
「是啊,不过,我只对料理有自信。」
「……你不需要这么麻烦,只要把奇霸兽的肉煮熟就可以吃了。为什么你这么认真地做这些多余的工作?」
我不会因为对方这么说就感到不悦,我心胸可没这么狭窄。
所以,我温和地回答:「我只是喜欢品尝美食,也喜欢做菜给他人享用。」
至于我做的这些工作是否只是白费力气,希望她可以吃过之后再下判断。
「好!继续工作吧!」
休息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处理奇霸兽的左半身之前,我必须先做一件事。
那就是——砍下它的头。
奇霸兽的头部连接着许多器官,譬如眼睛、嘴巴、鼻子等等。
因此,要剥下它的毛皮相当困难。
所以,我必须先砍下它的头,将头部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这样处理起来会比较轻松。
于是,我开始着手砍下它的头。
奇霸兽的头盖骨被我剖开,露出了凄惨的死相。我一边在心中默念「我会好好享用你的肉」,一边将小刀刺进它的下颚。
它似乎已经开始出现尸僵现象,感觉比放血的时候还要坚硬。
而且,当我切开它的下颚后,流出了相当多的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我有帮它放血,也不可能放得一滴不剩,更何况我是个外行人。我只能仰赖三年前的记忆,战战兢兢地进行作业,我不过是个实习厨师罢了。
我只有一次肢解山猪的经验,只有一把狩猎用的小刀当作道具。我没有正式的作业台,只能趴在地面上,努力切下奇霸兽的头颅。我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实习厨师。
就算爱・法没有在场,这样的景象也可能会让别人忍不住笑出来。
不过,我却很开心。
虽然我全身沾满汗水和动物的血液,不过,我确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如果我这么说,可能会有人误会我有猎奇的癖好。不过,如果有人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好玩而肢解动物,这种家伙最好去吃屎。
我喜欢做菜。
我从懂事之后,就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大。当我进入小学之后,就开始在店里帮忙。这并不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可能只是顺着别人帮我铺好的轨道前进。不过,我并没有不满。
然后,父亲的口头禅是「自己去找出比做菜更有趣的事情吧」。
如果我什么都找不到,那也没办法,只好继承家业了。父亲笑着这么说。父亲让我去上高中,应该也是顾虑到这一点吧。
不过,我每天都埋头做菜。
做菜明明这么有趣,为什么我还要刻意寻找其他的事情呢?我无法在自己心中找出这么做的必要性。
总有一天,我要做出让老爸赞不绝口的料理。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
我喜欢做菜。
「呼,果然很累人。」
当我切下一半的头颅之后,我从水瓶中倒了一杯水。
虽然这杯水温温的,一点也不冰凉,不过,我满身大汗,所以觉得这杯水美味无比。
好,继续吧。
为了切下角和牙齿,小刀的刀背呈现锯齿状,我用它来切断脖子的骨头。
我好不容易切下剩下的部分之后,奇霸兽的头颅滚落在门板上。
我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只剥下需要的部位的皮,只取下脖子和脸颊的肉。
虽然还有其他可以食用的部位,像是舌根,听起来就相当美味。不过,以我的技术来说,只能做到这样了。早知道就请猎人多多指导我了。
之后,我开始剥除左半身的皮,剥完之后,我让奇霸兽的身体躺下,剥除剩余的背部皮毛。
这样就剥完皮了。
虽然皮上到处都是洞,不过,我成功剥下了一张从脖子到臀部的完整毛皮。
这只奇霸兽的体长约一百五十公分,重约七十公斤,摊开之后,相当有魄力。
至于它的身体,由于全身都带着脂肪,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纯白的肉块。
这是一团没有头的巨大肉块。
已经很难判断这是什么动物了。
这团肉块也相当有魄力。
不过,我没有时间沉浸在余韵之中了。终于要进入最后的阶段了。
剥完皮之后,最后的工程就是「解体」。
我让全身赤裸的奇霸兽巨体再次仰躺,首先将刀锋插入它的股关节内侧。
我切开后腿与股关节的交界处,切到一个程度之后,将关节往反方向扭。
我听到钝重的声响,大腿骨前端脱离了骨盆。
裸露而出的骨头光滑又美丽。
我切开剩余的筋腱,再次往反方向拉扯之后,肉开始剥落。
我将刀锋沿着肉切开,取下右后腿。
这可是个大东西,光是一只腿就将近十公斤。
处理完右腿之后,接着是左腿。
处理完左腿之后,接着是前脚。
由于前脚不像骨盆那样与身体相连,只要切开表面的筋膜,就能马上取下。
终于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我的时间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不过,阳光似乎开始带点黄色。
距离我开始作业之后,可能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
「……啊,对了。爱・法,锯子放在哪里?」
我隔了许久才再次转头望向爱・法,很遗憾,她并没有露出错愕的表情。
当我转过头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瞪着我,所以我无法确认她刚刚的表情。
「怎么了,你睡着了吗?抱歉,吵醒你了。」
「我才没有睡着!天还这么亮,我怎么可能睡着!」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啊?爱・法撇着嘴站起身,消失在门口的另一端。
她走进三间房间中正中央的那间。那里应该收纳着餐具、木匙和厨具。
爱・法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刃长约三十公分的锯子。由于它收在皮革刀鞘中,所以看起来跟刀剑没有两样,不过,我拔出来一看,发现它确实是一把锯子。
锯子的宽度约五公分,厚度约五毫米。虽然它的刀刃比我所知的锯子还要厚,不过应该没有问题。毕竟森边居民就是使用这个工具,建造出如此气派的房屋。
「我打算先处理到这里,你再等我一下。」
我接过锯子时这么呼唤爱・法,她却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没有回应我。
女人心真的很难懂。
不管怎样,我先用铁锅煮沸消毒锯子。
现在,终于要进入解体作业的最高潮——「开膛剖肚」了。
我要把背骨剖成两半。
而且,不是剖成左右两半,而是上下两半。
这么一来,身体就会分成左右两块。这叫做「枝肉」。
这么一来,之后的分离作业就会变得很轻松……虽然我只是把猎人告诉我的知识,现学现卖罢了。
如果猎物这么庞大,我甚至可以使用电锯。不过,这里没有电力,我只能乖乖地从事肉体劳动。
于是,我开始进行作业。
如我所料,这个最终工程最耗费体力。
我后悔地心想「果然还是应该把猎物吊起来,作业会比较轻松」,继续奋力锯着。
锯子的锋利度无可挑剔。如果我有假日木工的嗜好,应该不会这么费力吧。
不过,我没有这种嗜好,所以费了一番功夫。它让我费了一番功夫。要锯断沾满脂肪的背骨,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我偶尔会把锯子上的脂肪擦掉,中间穿插几次休息——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才结束这项作业。
我剥下锯断的背骨,一根一根地拔出肋骨,腰际的肉几乎都用切割的方式,将肉和骨头分离。
这么一来,终于——
「……结束了!」我先躺成大字形,然后马上站起身。
虽然作业结束了,不过善后工作还没有结束。
「好,赶快把肉腌进皮果叶里吧。趁肉还新鲜的时候。」
最后,我请爱・法帮忙,顺利地将肉块埋进辛香料堆中。
这只奇霸兽重七十公斤,我取下了四十公斤到五十公斤之间的肉。我这个实习厨师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作业,这样的成果应该算不错了吧。
「啊啊啊,好累!我的手抬不起来了!」
这次,我终于躺成大字型。
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完全变成夕阳的色彩。
从中午到黄昏,我花了五、六个小时进行作业,这样的计算还算合理。这个世界的一天果然也是二十四个小时吧。我用疲惫的脑袋的某个角落,茫然地这么思考。
「……喂,你打算怎么处理剩下的东西?」
听到对方这么呼唤,我回过头,爱・法正气势汹汹地站在炉灶旁边。
她的脚边放着折成两半的巨大毛皮、被削掉脸皮的头颅,以及堆积如山的骨头。
「啊,这样啊。虽然很可惜,不过,骨头只能丢掉了吧……你平常怎么处理毛皮?你至少会剥下脚的毛皮吧?」
「我会削掉沾在上面的脂肪,之后就丢掉。」
「丢掉啊,真浪费。其他人家会加工毛皮吧?你可以把毛皮送给他们啊。」
「……如果跟我们扯上关系,他们等于与孙家为敌。没有人会为了毛皮做到这种地步。」
「啧,真是些小心眼的家伙……啊,脂肪可以当燃料吧?你要怎么削下脂肪啊?」
当我这么开口,想要坐起身的时候,爱・法冷冷地说「你别起来」,制止了我。
「你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还要帮我削脂肪,只会增加我的麻烦。你给我躺着。」
「呃,可是……」
「削脂肪和取下牙齿和兽角都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是准备晚餐,在那之前,你先好好休息。」
虽然她的语气相当冷淡,不过,她这么说让我相当感激。
今天从早上开始,我就一直过度使用身体,现在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老实说,我的眼皮从刚刚开始就相当沉重。
「你真的很温柔呢。」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是说出口还是在心中这么低喃,我几乎像是昏厥似地坠入了睡魔的山谷之中。
3
当我醒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变得一片漆黑。
爱・法将炉灶的火移至烛台后,用锐利的眼神瞄了我一眼。
「你终于醒了啊。我本来还想说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泼你水了。」
「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我睡了几个小时啊?」
爱・法沉默地歪了歪头,将新的柴薪丢进炉灶中。
在这个森边,他们果然没有用人类的尺度来区分时间的习惯。太阳升起时起床,太阳西沉时准备就寝。在自然界之中,这是绝对的不成文规定。
「我把奇霸兽的残骸丢到山谷里了,门板也清洗干净了……我肚子饿了。」
「了解。那么,接下来轮到我工作了。」
这样的分工合作相当不错嘛。我这么思索,心情愉悦地走向粮库。
六颗伪洋葱。
四颗伪土豆。
然后,我将奇霸兽的一只后腿放在宛如橡胶叶的叶片上。
当然,这不是我原本储存的奇霸兽肉,而是刚刚才屠宰好的肉。
本来应该要先从旧的肉开始处理,不过,我想尽快让爱・法感受到用餐的喜悦和料理的美妙之处,所以才会这么拜托她。
「那么,这些蔬菜就是你一天的分量吧?」
不知道爱・法有没有听懂「一天的分量」这个词汇,她只回答了「你如果只吃肉的话,会死掉哦」。
当然,人类这种生物,如果不均衡摄取营养,就无法健康地活下去。
不过,我还没有分析出这些蔬菜的调理方式。
(算了,就先做我能做的事情吧。)
我用水清洗了当作锅盖的大木板,将奇霸兽肉放在上面。
然后——我拿起了『榊屋』的三德菜刀。
这把三德菜刀是老爸的灵魂。
我握住黑檀刀柄,将刀子从朴木的白鞘中拔出,钢制的刀身露了出来。
刀刃的长度是二十一公分。虽然这把刀已经使用了二十年以上,不过,刀刃依然相当笔直,没有歪斜。上面刻着『榊屋』两个字。
(老爸,借我用一下哦。)
我轻轻地将刀尖抵在奇霸兽的肉上。
这肉比熟成的猪肉还要坚硬,三德菜刀的刀尖——顺畅地没入其中。
我因为刀子的锋利而感到兴奋,不过,手上的动作依然冷静,我先从骨头开始切下肉。
虽然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脂肪,不过,里头是相当扎实的红色腿肉。
为了不让刀尖碰到骨头,我小心翼翼地切下肉块,然后,尽可能地将肉切成薄片。
虽然肉质坚硬,不过,毕竟还是生肉,没有办法切得太薄。以我的刀工来说,七、八毫米算是极限了。不过,这样的厚度刚好适合拿来煮火锅。
我将五百公克左右的肉切成薄片,剩下的肉块则放回保存室。只要再削下这块巨大大腿骨上残留的肉,应该就够我们两人吃一顿晚餐了。
「对了,我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情。爱・法,你家没有其他食材或调味料吗?」
爱・法静静地观察我的举动,听到我这么问,她疑惑地抬起头。
「只要吃奇霸兽、亚力果和波糖,就不会生病。」
「嗯。不过,你身上还散发出其他味道吧?我不知道那是花、果实还是香草的味道,不过,你还有在处理其他东西吧?」
听到我这么说,爱・法的脸庞染上一抹红晕。
「明日太,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想告诉你。不要说我的味道怎样,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有什么关系啊。我是在称赞你身上很香耶。」
「……听到你这么说,我感觉自己会被你吃掉,这样我会受不了!」
爱・法用手按着脖子的左侧,迅速站起身。
那个齿印还没有消失啊。我也有点害臊了起来。
爱・法踏着粗鲁的步伐,消失在粮库之中,过了一会儿,她带着奇妙的东西回来。
那是一个细长的圆筒形土瓶,以及揉成球状的伪橡胶叶。
土瓶的容量大约是一升,叶子包着一个大小和人类拳头差不多的物体。
「这是水果酒和盐。」
「盐!」
听到我忍不住大喊,爱・法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用了一根奇霸兽角,才换到这些盐巴,用来制作肉干。」
我一边在脑中响起胜利的号角声,一边打开包裹,里面出现了一块带着蓝色的美丽结晶。
这大概是岩盐吧。
我所知道的岩盐都是粉红色或黄色,不过,我曾经听过有蓝色的岩盐存在。
我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舔了一口,一股强烈的咸味在口中炸裂开来。
真好吃。大概是因为我今天流了一身汗,流失不少盐分,所以觉得好吃得要命。
「……盐巴很珍贵,不要浪费。」
「我当然不会浪费!这是水果酒吗?」
我拔下宛如软木塞的木栓,一股宛如酸味强烈的红酒的香气窜了出来。
爱・法说了句「给我」,粗鲁地从我的手中抢走土瓶,喝了一口后,又把酒瓶递还给我。
「呃,话说回来,爱・法,你今年几岁啊?」
「十七。」她抛下这句话后,舔了舔嘴角。
真是狂野又性感啊。
「这样啊,我也十七岁哦。我们同年啊……这种水果酒也很珍贵吗?」
「我只是用购买必需品后剩下的东西交换而已。毕竟我也不想把铜币带回聚落……跟盐巴和粮食相比,这东西并不贵重。」
「这样啊。这东西之后应该也会派上很大的用场……不过,这跟你的味道应该没有关系吧?」
「谁知道啊!我只碰过除虫用的果实,还有制作肉干时使用的香草!」
她不需要这么生气吧。
算了,目前这样就够了。我由衷地感谢「盐巴」的登场。
「爱・法,可以再借我一次刀吗?」
我从板着一张脸的女孩手中接过小刀,削下骨头上的肉。
这样就准备好了。
奇霸兽的腿肉大约五百公克。
从骨头削下来的碎肉,大约四百公克。
六颗伪洋葱。
四颗伪土豆。
一把具有黑胡椒风味的干燥皮果叶。
以及岩盐。
这就是今天的食材。
首先,我在爱・法的指导下,将岩盐磨成粉末,然后将一汤匙的岩盐倒入沸腾的锅中。
今天就先满足于这样的成果吧。就算只有一茶匙,只要加入盐巴,应该就能让味道变得紧实许多。
热水的量和昨晚一样,大约是锅子的一半。我觉得可以再少一点,不过,这方面只能靠反复尝试来摸索了。
然后,我将总计九百公克左右的奇霸兽肉放入锅中。
红白两色的肉在锅中载浮载沉。
「啊,爱・法,你不用再添加柴火了。」
爱・法正要走向炉灶,她讶异地转过头来。
「如果不仔细炖煮奇霸兽的肉,会很难入口哦?」
「嗯,所以我打算用小火慢慢炖煮。」
爱・法昨晚用大火炖煮。她大概炖了二十分钟吧。虽然肉炖到入口即化,不过,基本上还是像橡胶一样有嚼劲。
山猪的肉质愈煮会愈软。
这是山猪肉和猪只的肉质最大的不同。
「呜哇,出现了。」
我将肉放入锅中数十秒后,锅里就浮出了许多浮沫。
我事先准备了木制的汤杓和容器,我用它们仔细捞掉浮沫和泡泡。
由于我放入了脂肪丰厚的肉,所以浮沫比昨天还多。
这么说起来,昨天的腿肉几乎都是瘦肉。
不管是山猪还是奇霸兽,腿肉只有皮下脂肪,爱・法的料理方式是削下表面,所以一开始就会把大部分的脂肪去除。
(奇霸兽的肉)和山猪肉一样,脂肪含量过少,不适合炖煮。所以,昨天的肉才会变得像橡胶一样。我这么思索,努力捞着浮沫,脑中不断构思着新的料理。
「那么,问题在于这些家伙。」
我捞掉大部分的浮沫后,盖上锅盖,暂时放着。
我坐在炉灶旁,确认着炉火的状况,面对着土豆和洋葱的同类。
「伪洋葱……不对,是亚力果吧。这东西和洋葱很像,应该有办法处理。问题是这家伙——爱・法,这个波糖是什么啊?」
「……波糖就是波糖。」
爱・法也靠在墙上坐着,她板着脸,用手撑着脸颊。
「两颗波糖和三颗亚力果。只要搭配着撒了皮果叶的奇霸兽肉一起吃,就能获得一天所需的活力。这是我们在八十年的森边生活中,所得到的智慧。」
然后,他们应该会从白天吃的肉干中摄取盐分吧。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顺便问一下,森边居民的平均寿命大概是多少岁呢?」
「平均寿命?如果你是在问我们能活多久,每个人都不一样。因为森边居民大多不是病死或老死,而是被奇霸兽或其他野兽袭击而丧命。」
爱・法垂下眼帘。
她可能想起了父亲的事情。
「不过,这么说起来……只要不挨饿,也不会在森林中丧命的话,没有人会活到六十岁就死去。森边最年长的长老是卢家的纪芭・卢,她应该已经八十岁了。」
「嗯嗯,跟我的世界相比,你们的寿命也不算短呢。」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四肢爬向爱・法。
我不顾爱・法露出厌恶的表情,仔细端详着她左手臂的上臂一带。
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褐色的肌肤散发出光泽。虽然上面到处都是白色的伤疤,不过,她的肌肤相当光滑。
我发出「嗯~」的声音,确认着触感。
下一瞬间,我的头顶吃了一拳。
「抱歉抱歉。你的肌肉紧实又柔软,质量相当好。以运动员来说,你的身材相当好。」
为了打破这股沉重的气氛,我故意做出这种轻浮的举动,不过,看来我搞错方向了。爱・法的表情变得相当骇人,宛如竖起毛的山猫。
「不,我只是想确认森边居民的健康状态啦。至少,你的饮食生活相当正常。」
也就是说,我每天还是得确实地烹煮那些蔬菜才行。
「嗯~看来这会是个大工程!我明天开始来研究波糖的攻略法吧。今天光是奇霸兽的攻略法就让我忙不过来了。」
爱・法的眼神依然相当凶狠,我慌忙退到炉灶旁边。我捞起新浮出的杂质,调整柴火的大小,不让火势变得太微弱。我暂时重复着这样的作业。
「……我肚子饿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动啊?」
「嗯~?我预计要花六十分钟到九十分钟……也就是昨天的三到四倍。」
爱・法露出相当讶异的表情,她相当失望地叹了口气。
「抱歉啊,我也饿了……早知道会花这么多时间,我应该在肢解之后就马上开始烹调。」
「……是我叫你休息,也是我拜托你准备餐点的。你不需要感到自责。」
爱・法虽然这么说,表情却相当痛苦。
她真的这么饿吗?我感到有些好笑。
空腹就是最好的调味料。
如果爱・法无法满足,就代表我的厨艺太差了。
我究竟会赢还是会输呢?距离决胜时刻,还剩下一个小时多。
4
「好,完成了!」
根据我的生理时钟,距离我将奇霸兽的肉丢入锅中,已经过了一小时又二十分钟。我终于可以这么宣告了。
在这段时间之中,我不断捞起浮沫、调整火侯、确认肉的硬度、安抚饥饿的爱・法,偶尔还会聊些正经的话题——这八十分钟虽然开心,却也让我相当苦恼。
奇霸兽的肉香充斥着整个家中。
跟昨晚相比,今天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主要的原因果然在于油脂吧。
不过,这种小事根本无关紧要。总之,先来试吃吧!
「久等了。尽量吃吧。」
我用汤勺搅拌锅中物,先将食物舀进爱・法的碗里。
结果,我最后还是没有把伪土豆波糖丢入锅里。
开始炖煮后过了六十分钟,我将切成薄片的伪洋葱,也就是亚力果,以及伪黑胡椒的皮果叶放入锅中。
尽管如此,汤汁依然呈现白浊色。这是半透明的肉汤,确实熬出了肉的鲜甜,形成白色的汤汁。
没错,这道料理不是「奇霸锅」,而是「奇霸汤」。
仔细想想,我只用肉来熬煮高汤,只用盐巴和辛香料来调味,与其说是「锅」,「汤」这个名称比较适合这道料理。
如果说是「汤」的话,就算加了洋葱也没关系。我甚至觉得如果波糖的味道真的跟土豆一样就好了。
简单来说,为了享受用餐的乐趣,自我暗示也很重要。
因此,我将这道在心中命名为『奇霸肉汤』的料理,献给亲爱的女主人。
「……没有加波糖,感觉有点奇怪。」爱・法露出怀疑的表情,嗅着汤的味道。
不过,昨天的奇霸兽锅的味道也是一绝,所以她应该不会发现太大的差异。
我帮自己也盛了一碗后,坐在爱・法的对面。
「老实说,这是我的第一号试作品,所以我也不是很有自信。我打算以这道料理为基础,继续钻研下去。所以,希望你能告诉我最直接的感想。」
「……好不好吃根本不重要。就算你问我感想,也没有意义。」
「我知道了……那么,我开动了!」
爱・法闭上眼睛,将左手指尖放在嘴边,迅速地横向划了一条线后,口中念念有词。
这说不定是这个世界版的「我要开动了」。不过,她昨天好像没有这么做。
不过,这让我感到很开心。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我要开动了」和「我吃饱了」的概念,对厨师来说,未免太悲哀了。
不管怎么样,我开始试吃。
我先用木匙舀了一口汤。
透明的油脂薄膜闪闪发亮,汤汁呈现白色。
四处散落着黑色粉末,那是皮果叶。
不管是气味还是外观,都无可挑剔。
不过,这跟昨晚的汤差不了多少。
虽然我试吃了好几次,不过,不知道最后的味道如何。我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没有问题,很好喝。
这是一道纯朴的汤,没有使用味噌和酱油,不过,奇霸兽肉有些特殊的风味和皮果叶的香气,为这道汤品增色不少。虽然味道偏淡,却相当有层次,刺激着我的食欲。
我加进锅里的水,最后蒸发了三分之一左右,我相当仔细地炖煮这锅汤。我没有加水稀释,最后完成了一道风味和美味都相当浓郁的汤品。
接下来,问题在于奇霸兽的肉。
我刚刚只用代替料理筷的木棒确认了肉的硬度,所以这是我第一次品尝。
我舀起汤,里头的肉不是从骨头削下来的碎肉,而是切成薄片的大腿肉。染成象牙色的肉和泛白的脂肪,可爱地在汤中摇曳。
肉的大小约四公分见方,厚度约五毫米。我将肉放入嘴里。
我一咬下去,肉就化了开来。
好软。比我想象的还要软。
不过,吃起来相当有嚼劲。
富含胶质的脂肪和充满弹性的瘦肉在口中融合,美味不断扩散开来。
啊——这果然是相当高级的食材。
虽然这是一块没有经过熟成的肉,不过,吃起来完全不输三年前我吃的山猪锅。
由于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处理好这些肉,再加上肉体的疲劳和饥饿感,才会觉得它如此美味吧——不过,我并不打算改变对它的评价。
由于我几乎没有使用调味料,所以,肉的鲜味直接传达至我的口中。
野生的肉带着一股狂野的鲜味,相当有存在感。这才是野味的真髓……虽然我只吃过几次野味,这么说可能有些狂妄,不过,我可以在心中这么主张吧。
我试着吃了一口亚力果,它的口感比昨天软了一些,相当适合拿来煮汤。
搭配着肉和汤一起吃,味道又更加深奥了。以洋葱来说(虽然它不是洋葱),它的甜味大于辣味。不过,它的味道和口感都不太强烈,相当衬托料理的味道。
(嗯。以第一号试作品来说,这样的成果相当不错。)
我这么思考,将视线移回正面后,爱・法正好拿着碗站起身。
她一如往常地板着脸,沉默地走向炉灶。
她已经吃完第一碗了吗?
她这么有食欲是件好事,不过,我有些担心她有没有好好品尝味道。
她将第二碗饭盛满后,走回原位。
她的眼睛完全没有望向我。
事情发展至此,我心中的不安已经膨胀到无法压抑的地步。
「欸,味道如何?我觉得我煮得还不错哦。」
爱・法啜了一口汤后,疑惑地歪了歪头。
「什么味道如何?……我不是说了吗?就算你问我感想,也没有意义。」
「不,你说得或许没错啦……」
我的骨盆附近开始躁动了起来。
我心中涌出一股不明所以的情感,仿佛在寻求出口,抬起头来。
是愤怒、悲伤、难过、不安——虽然我不知道这股情感的真面目,不过,这一定是「负面」的情感。
「我、我说啊,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烹调,那个,该不会是白费力气吧……?」
爱・法的表情越来越疑惑。
然后,她突然望向碗中的食物。
橘色的火焰在她的脸颊上,映照出修长睫毛的影子。
怎么办?
我的心脏疯狂跳动。
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预感。
「……对我来说,食物没有分美味或难吃。进食是为了生存。」
「……这样啊。」
「就算你问我感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有办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样啊。说得也是。」
「不过,我清楚地知道……」
爱・法缓缓抬起头,美丽的蓝色眼眸直勾勾地望着我。
「……你说的美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她那樱花色的嘴唇缓缓地编织出话语。
「进食这个行为本身,让人感到开心……舒适……幸福。这就是品尝美味的食物吧。」
我无言以对。
爱・法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料理这么热衷,这么认真了……我觉得我终于懂了。虽然我可能还是不懂,不过,至少我不会想要否定你的行为。」
「爱・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没办法继续说明了。不过,我认为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爱・法微微地……扬起她惹人怜爱的嘴角。
「所以,不要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这道料理很美味。」
我点了点头,之后便默默地埋头吃着料理。
我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那块宛如不安感聚合体的东西,明明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我的脖子后侧却开始发热,背脊也感到一阵寒意。
只要一个不注意,胸口就会感到一阵紧缩。
我大概——开心得不得了。
我的情绪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我心中最深处的某个部分,一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烈地希望爱・法能够认同我吧。
希望爱・法这位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理解我的人能够认同我。
希望爱・法这位救命恩人能够认同我。
爱・法这个神秘的女孩个性古怪、直肠子、粗鲁得像个男人,却比至今遇见的任何人都还要温柔。她的内心深处可能怀抱着伤痛,却不想依赖任何人,想要独自生活。她坚强、美丽、勇猛又纤细——我希望她能够接纳我的存在。
(可恶……不过,我可不只有这点能耐!)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甚至萌生了敌意,粗鲁地咀嚼着奇霸兽的肉。
我的战斗还没有结束。
我重新下定决心,瞪着可恨的敌人。
我瞪着滚落在炉灶旁边的伪土豆——波糖果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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