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正的心

当充斥视野的光辉逐渐消退，始发觉周围的气息消失了。

「……被分开了吗？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了。」

话虽如此，实际发生后，始还是忍不住想咂舌。他皱起眉头，目光扫视周围。

「是单行道啊。」

那是由冰镜面构成的通道，每边两米，没有退路。转移之门失去光辉，只剩下冰镜面的墙壁。

始回头与镜中的自己对上眼，他摇了摇头，重新面向前方，走上明显是单人用的狭窄通道。

上下左右都映着自己重叠的身影，随着始的动作移动。

喀喀的脚步声格外响亮，始虽然擅长消除脚步声的走法，但在这里却没什么意义。每当脚踩在地上，仿佛水滴激起波纹，甚至有种波纹扩散的感觉。

那些波纹并不是单纯的声波，虽然感觉很不可思议，不过始觉得那似乎是心声。每走一步，就有种仿佛在对自己说『自问自答吧』的感觉。

始的心中仿佛有股骚动，却又像是变得安静，他感受着这种奇妙的感觉，走了大约十分钟。

在没有岔路的直线道路前方，始看见一根巨大的冰柱。

巨大的冰柱耸立在大房间的中央，仿佛连接天地。冰柱的地面端和天花板端都是尖的，看起来就像是扎根于地面生长的树木。始在内心感叹，这简直就像是冰做成的大树。

「没有其他通道吗……」

始自言自语，走向冰树。

冰树似乎也是由冰面镜构成，由于直径很大，所以即使是圆柱形，也能够清楚映照出始的身影。

随着始逐渐接近，冰树中映出的始也逐渐变大鲜明，仿佛另一个始要从镜中世界过来似的。

始靠近到可以触摸冰树的距离，注视着冰树中映出的自己。

白发、眼罩、黑色大衣，一只手是义手，多么完美的中二风格。

始跪倒在地。

「……糟糕，重新意识到这一点，感觉真不妙，我竟然受到这么大的冲击……」

其实始平常就不怎么照镜子（睡乱的头发，总是由最喜欢照顾始的月帮忙整理），进入这个冰镜面的迷宫后，他总是绷紧神经，没有余力注意自己的模样。

所以，像这样一个人在安静的空间里，仔细地注视自己，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的装扮……封印在心底的黑历史探出头来，似乎对始造成了精神上的打击。

旅行中要一一重新染发太麻烦，没有眼罩的话，魔眼石会发出蓝白色的光芒，黑色大衣是月亲手缝制，始没有任何不满，没有手的话，装义手也是没办法的事……始在心中一一为自己找借口。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攻略大迷宫中，受到最大打击的瞬间。

始露出光辉等人看到可能会吓一跳的罕见模样，他趴在地上，垂头丧气，颤抖着声音说道：

「正如呢喃声所说，日本或许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在日本的社会上，可能会被说「妈妈，那个人……」「嘘，不可以看！」

恐怕、一定、毫无疑问，呢喃声想说的并不是那种事吧，始完全误会了。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突然响起这几天已经听惯的声音。

『不是那个意思啦。』

「……果然出现了啊。」

始眯起眼睛，抬起头来。

眼前是睥睨着自己的始。

没错，尽管始已经瘫坐在地上，映在冰树上的始却仍是站着。

『你果然没有动摇啊，我猜对了吗？』

「那是当然的吧，我大概猜到这个大迷宫的概念了，再考虑到天之河的证言，我就觉得迟早会变成这种事态。」

镜中的自己向始搭话，始却毫不动摇。

看到始那样的反应，镜中的始露出得意的笑容。

『附带一提，你说的概念是？』

「你是我的分身吧？那么不用问也知道吧。」

『不不，我确实是你的分身，却不是全部，这你也预料到了吧？』

始点头回答「是啊，确实如此」。

镜中的始，幻影的始。如果是近似于这样的存在，始已经在【哈尔崔那大迷宫】体验过了。正确来说，是月她们的幻影，恐怕是大迷宫读取本人的情报，创造出与本人一模一样的冒牌货吧。

幻影说『不是全部』，证实了始的推测。也就是说，幻影的始终究只是大迷宫的试炼，所以即使复制了本人，仍需要对照答案吧。

始一边站起，一边不耐烦地说出解答。

「……这个大迷宫的概念是『战胜自己』。自己的负面情绪、不愿面对的污秽心灵、逃避难以承认的现实、矛盾的感情……能否战胜这些。」

始微微将视线往上移，虽然上方只有冰的天花板，不过他的目光仿佛在看更遥远的上方，没错，他似乎在看着天上世界。

「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心灵软弱就没有意义……这恐怕是为了不被神利用的试炼吧。」

『不愧是我，完全正确。』

镜中的始装模作样地拍手叫好，始看了非常不爽，心想「真是令人火大的表情」。这句话完全是在说他自己。

然而，那张令人火大的表情在停止拍手的同时，顿时为之一变。他的眼睛开始发出红黑色的光芒，头发逐渐染成黑色。黑色大衣和义手等其他装备反而变成白色，肌肤则是变成魔人的褐色。

颜色反转——发生这个现象的同时，始提高警戒，向后退了一步……

刹那间——两声枪响。

始与幻影同时以神速拔枪射击，动作自然得宛如水从高处往低处流，既没有拔枪的动作，也没有杀气。

始的黑色多纳尔发出鲜红闪光。

幻影的白色多纳尔则与颜色相反，发出污泥般的黑色闪光。

缠附黑色电光的子弹从冰树飞出，来到现实世界。

两颗子弹宛如对照镜一般，以相同的正确角度射出，因此在空中激烈碰撞，互相挤压，然后坠落地面。

这个宛如玩笑的现象，是因为两者的动作和本性分毫不差。

一边做出『后退一步』的『后退』动作，身体却为了确实杀死对手，而在无意识中行动。没有丝毫犹豫，过于平静且坚定的杀意。

『哈哈，果然看得出来呢。在哪个时机，以怎样的思考，用怎样的招式屠杀敌人。』

幻影露出令人火大的笑容，从冰镜面的世界踏出脚步。宛如从扩散波纹的冰树渗出一般，显现于现实世界。

然后，他用白色义肢的左手拔出白色休拉克，与多纳尔一同摆出架势。右脚后退，微微沉下腰，多纳尔举在胸前，义肢的手肘向前突出，休拉克则举在腹部。正面以多纳尔与义肢手肘的散弹枪瞄准，同时用休拉克掩护后方，是始独特的架势。

那是始的自创型态，他摆出相同的架势。

始不发一语，摆出相同的架势。

白发的始与黑发的始在现实世界对峙。

空间发出挤压声，仿佛在痛苦地哀嚎。两人解放非人者之杀意，压力宛如大瀑布的水压。

大迷宫的重现果然优秀，虽然原理不明，不过幻影拥有的一切都不逊于本尊，不管是压力还是神器。

在常人肯定会发狂的异空间中，幻影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来吧，南云始，你能胜过你自己吗？』

刹那间，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四周。

那是两人单纯往前踏步的声音，也是瞬间召唤两架十字浮游炮一齐炮击的声音，同时也是假装开枪，彼此使出回旋踢的声音。

之所以转换成回旋踢，是为了在回避子弹的同时进行攻击。正如始的计划，借由『瞬光』增强的知觉，使他看见子弹有如枪林弹雨，从身旁掠过。然而，对方也一样，始一枪也没打中。

彼此都因为踢击的冲击而差点被踢飞，但又立刻在鞋底炼成钉子，强行止住身体。

瞬间使出下一招。以钉子为起点，旋转半圈将多纳尔的枪口对准对手。

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响起。仔细一看，幻影也往反方向旋转半圈，将多纳尔对准始，两人的枪口分毫不差地对在一起。

简直就像无限镜一样，因此两人发出的口头攻击也——

「去死吧。」

『去死吧。』

——完全相同。两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声响起，同时彼此的多纳尔以猛烈之势互相弹开。在那之间，果然又有两颗扭曲的子弹，一边互相依偎一边落地。

两人甚至没有意识到子弹，下一个瞬间，两把休拉克从腋下通过，喷出火光。

在超近距离发射的红色闪光与黑色闪光，在两人正中间正面冲突，产生的冲击波使空间发出悲鸣。

连那股冲击都加以利用，本尊与幻影使出上段回旋踢。

铿的一声，响起不像是肉身互击的冲击声，随后那一踢改变角度，俐落地变化为中段踢。

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再度响起。下一个瞬间，幻影咧嘴一笑，仿佛在宣告游戏到此为止。实际上，宛如无限镜的演武也确实落幕了。

始的多纳尔瞄准幻影的头部，扣下扳机。但在那之前，幻影用持休拉克的左手挥开多纳尔，脱离射击轨道。

红色闪光掠过幻影的太阳穴，这次幻影的白色多纳尔朝始的头部射出死亡。

始仿佛早就知道似地，只是偏头就躲过。他看也不看黑色闪光的长枪，将休拉克对准幻影的脚。

幻影一边旋转，一边挥开休拉克，取而代之收回多纳尔，瞄准始的心脏。然而，果然在开枪之前，始用手肘将枪口往上一顶，黑色的死亡射向别的方向。

在极近距离，两人宛如格斗一般，挥开、击落、往上顶对方的手臂。

彼此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射击轨道，或是使射击偏离。两人捕捉刹那的瞬间，为了将死亡打进眼前的敌人身上，不断加快速度，但黑色与红色的闪光却无法捕捉到对方，只是空虚地射向背后。

始也利用十字浮游炮从死角进行多角攻击，但结果仍是『落空』，运气好一点则是互相抵消。

当两人投身于超高速、超高等的近身枪格斗风暴中时，幻影忽然开口说道：

『好强啊，你真的很强，那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力量。我说得对吧？』

「啊啊？」

多纳尔假装要射击，却突然刺出，『风爪』从多纳尔伸出，浅浅地划过彼此的脸颊。在飞散的鲜血之间，可以看见幻影嗤笑的表情。

『怪物般的力量、被血弄脏的双手、毫不犹豫杀人的内心……我的家人看到现在的你，不知会怎么想呢？』

「……你想说什么？」

两人同时转枪，在空中装填子弹。

始在装填完毕前的短暂时间，尝试以『炼成』破坏幻影的立足之处。

然而，地面窜过红色电流的同时，黑色电流仿佛一开始就看穿始的意图，窜过地面，阻碍『炼成』。

『我想回故乡，那是我最根本的愿望……但是你真的认为在故乡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吗？』

「……」

『那个世界，特别是日本这个国家，对杀人者可是很不宽容的哦？更何况是怪物，谁会接受你呢？爸爸吗？妈妈吗？失踪的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却是变成杀人怪物，他们一定会大受打击吧？一定会怀疑『这真的是我的儿子吗？』』

——那是言语的子弹，是足以贯穿心灵、恶魔般的破坏性子弹。

始承受了无法防御的攻击，他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只有身体流畅地动作，从宝物库召唤出大量手榴弹，以『缠雷』的电流在空中将手榴弹全部引爆。

看到始在脚下散播自爆觉悟的攻击，幻影脸上浮现嘲笑。

始身上缠绕红色魔力，幻影身上缠绕黑色魔力，两人同时发动『金刚』。

下一个瞬间，整个空间发出惨叫。

爆炸声与冲击波，让人产生那样的错觉。爆炸的火焰照亮整个空间，爆炸中心出现一个坑洞。

爆炸的火焰中，两道影子发出「啵啵」的声音，往相反方向飞出。同时，他们在地上滑行，取出奥尔康，立刻发射十二发全部的炮弹。

在两者中间的位置，破坏与轰声四起。被抵消的数枚导弹所产生的冲击极大，地面不用说，连天花板也受到损伤，产生巨大的龟裂。

由于导弹与子弹不同，难以精密瞄准，所以有半数的导弹朝目标飞去，但是始以令人惊恐的精密射击，将导弹全部击落。

隔了一拍后，幻影的声音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地响起。

『其实你很害怕吧？害怕自己早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害怕被故乡的世界、被自己的家人拒绝！』

「你话真多。」

幻影就像舞台剧演员似地，手上拿着奥尔康与多纳尔，张开双臂，愈说愈激动。他似乎非常享受揭露始隐藏的真心，话语中充满感情，相对地，话语也愈显尖锐。

始皱起眉头，从宝物库召唤出圆月轮，射向幻影。

『所以你才无法无视畑山爱子的话，她指出你回去后的生存方式，让你内心产生波澜。你之所以尊畑山爱子为「恩师」，是因为她为在你内心深处的疑虑，带来一个微小的答案，我说的没错吧！？』

「……」

无言就是肯定的证明吧。

幻影的嘲笑更加浓厚，他和始一样取出圆月轮，随手一抛，圆月轮在空中与始的圆月轮冲突，轻易地抵消始的圆月轮。

始朝手上的圆月轮射击子弹，透过内圈的传送门，使出空间跳跃射击的绝技。从幻影弹开的圆月轮射出的子弹，以令人寒毛竖立的精准度，猛烈袭向幻影。

然而，该说是果然吗？幻影没有丝毫动摇，他同样朝手上的圆月轮射击子弹，从飞在空中的成对圆月轮进行空间跳跃射击，与始互击。

仿佛在告诉始，不管做什么都没用。

幻影维持从容的态度，继续以言语嘲弄始。

『但是，就算你不再过着「寂寞的生活方式」，你依然是沾满血腥的怪物，不管是那个世界还是家人，都不会接受你！』

「……」

『你说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你没有任何感觉，但是我知道那是谎言！就算没有罪恶感，你确实有感觉！你感到恐惧！即使没有自觉，你内心深处仍害怕自己偏离了『父母所知道的南云始』！』

始皱起眉头，反应稍微慢了一点。就在那个瞬间，从圆月轮飞出的黑色闪光，浅浅地划过始的右肩。

伤口很小，没什么大碍。然而，这是战斗开始后，始第一次受伤。

看到始受伤，幻影乘胜追击，继续扣下言语的扳机，仿佛要用看不见的子弹，将始的心射成蜂窝。

『有月在真是太好了呢。只要说「只要有月在」——不管被其他人如何拒绝，你都能依靠月吧？』

始似乎不在意肩上的伤，他的眼神依然冰冷，直视着幻影。

他面无表情，没有反驳，眼神有如失去感情般冰冷。那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钢铁般的意志即将崩毁呢？

始的身上缠附着寂静、冰冷、有如夜晚的气息，幻影似乎认为是后者。

为了粉碎始的另一个支柱——『最爱』，幻影带着言语的子弹，踏步上前。两人再度展开超近距离的激烈攻防。

『你爱月？打从心底爱？没有欺骗自己？不，你错了。』

恶意与侮蔑浓缩成的话语，化为看不见的子弹，毫不留情地射出。

『——那只是依赖。』

鲜红的血液飞溅，黑色闪光挖穿始的颈子。

虽然勉强避开了致命伤，但只要再深几毫米，喷出的鲜血就会染红四周了吧。即使如此，始的表情仍没有变化，他似乎已经心不在焉……

始的动作迟钝，没有平常俐落，面对幻影，他开始出现些微的迟滞。

幻影笑了，打从心底失望地笑了。

『被拒绝时，为了保护自己心灵的存在。你错认为爱情的感情，大半只是安心感。没错，月对你而言只是保险。』

始举起的多纳尔被轻轻往上弹开。

幻影的白色休拉克，抵在始毫无防备的胸口。

归乡的愿望。

对月的爱情。

幻影毫不留情地射穿了始的支柱，准备给予致命一击。如果连自己都赢不了，就在这里沉入恶意之海吧。

扳机被扣下了。

始的小指扣下的扳机。

『——！？』

红色闪光如陨石般落下，击穿了幻影握着休拉克的义手，将之击落。始在手臂被弹开的瞬间，将多纳尔反过来握，以手腕的角度和小指瞄准、射击。

幻影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惊讶地睁大双眼。当然，始不会给他时间掌握情况。

始瞬间恢复姿势，让人怀疑刚才连同多纳尔一起被弹开，露出破绽的始是怎么回事，他滑步上前，缩短距离。

随后，他踏出宛如地震的一步，正是震脚。接着挥出义手肘击，肘击拥有如字面意思的杀人破坏力，再加上——

『呃啊！？』

炸裂散弹块造成的模拟寸劲，幻影不可能站得住。

果不其然，幻影口吐鲜血，被击飞出去。

始宛如八极拳的肘击般，从残心的姿势恢复原本的姿势，他用重新握好的多纳尔敲着肩膀，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表现出感情。

始眯起眼睛，额头上青筋浮现，那模样简直就像流氓。

「虽然就试炼的性质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在互相残杀的途中，你未免太多话了。有时间说废话，不如多想一个杀我的方法，这样才像我吧。」

始之所以生气，似乎是因为幻影明明是自己的分身，战斗方式却太不像样。

幻影背部撞在冰树上，他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虽然靠着瞬间发动的『金刚』多少减轻了伤害，但义手仍有一部分破损，腹部的状态也实在称不上没事。

『……我说的话就是你的心声，你应该知道我说的并非胡言乱语，为什么你还能那么平静？你的心不是已经冻结了吗？』

「是啊，你的话确实刺耳，自己的深层心理被暴露出来，那种痛苦就像是朗读写满黑历史的日记一样。」

始轻笑着说道，幻影更加困惑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能那样笑得出来？』

「那还用说吗？那种事不用你说，我自己也很清楚。」

始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心中的想法，然后静静地说道：

「确实，我打从心底希望返乡，却也同样感到恐惧。老师的话确实成为我的救赎之一，但并没有缓和我的恐惧，这也是事实。而且，就算结果不如我所愿，我还有月……我忍不住这么想，这也是事实。」

『那么，你为什么不会动摇？人类是无法直视自己丑陋污秽部分的生物。只要毫不留情地暴露出来，人类就会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无法动弹。即使强迫自己面对，人类也会崩溃，人类就是那样的生物。』

始听了幻影的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番话，以我来说，这番话相当认真呢。」

『……』

幻影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是强烈表现出身为大迷宫试炼的意志，他直视着始。始耸了耸肩回答道：

「如果那就是人类的定义，对，我确实已经不是人类了吧，或许我是货真价实、在深渊诞生的怪物。」

『怪物吗？但是——』

幻影仔细地反刍，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到始的眼神，他把话吞了回去。

始的眼神强烈得可怕，却又如平静的水面一般。

始用宛如眼神般平静的声音说道：

「或许会被拒绝，或许故乡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前进。」

『你要欺骗自己前进吗？』

「这条路有那么简单，让我能够一路欺骗自己吗？」

始勉强挤出的反驳，却被幻影轻易地驳回。幻影也知道始的记忆，所以不得不闭上嘴。

「我总是这样，你以为我有天真到可以等到烦恼解决再行动吗？不管有无烦恼、不管多么恐惧，我总是以决心为武器，强行突破吧。」

正如始所说，南云始就是那样的存在。

他将诚实面对自己烦恼与负面部分的个性，留在深渊了。

取而代之得到的是，即使要抛弃自己的心，也要跨越一切的钢铁意志。

或许那只是看开而已，以人类来说，那并不是值得称赞的个性。但是正因为如此，始才会如此强大。正因为强大，所以才能一直线地跨越一切障碍，来到这里。

这个事实与至今走过的轨迹的重量，化为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幻影身上。幻影倒抽了一口气，忍不住后退一步。始笑着说：

「再说，创造出我这个怪物的大迷宫，事到如今还想用言语试探我，真是可笑。」

始以杀意宣告：无聊的对话结束了。

幻影被始的气势震慑，脸上露出苦笑，稍微反击了一下。

『那样的怪物，今后要怎么正常地生活下去呢？』

「有很多怪人喜欢那样的怪物。」

所以没问题。即使在困难的未来，始的心再度受到考验，那些怪人也一定会帮助他吧。

「啊啊，对了，我要订正一件事。」

始的心中浮现怪人一号，以射杀的眼神瞪视幻影。

「不是大半，顶多只有一厘。」

『什么？』

「对月的保险心态只有一厘，剩下九成九九是爱情。」

这也是始的真心话，始肯定自己的感情，不会因为罪恶感而不敢正视月。

相反地，始有自信能对月说「因为害怕被故乡拒绝，所以月的存在让我安心」这种相当丢脸的话。

那是因为始明白自己并不完美，所以不足的部分、糟糕的部分，始会依靠最爱的伴侣，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对月的极大信赖。正因为对象是月，始才能说出那种撒娇的话，也可以说是在放闪。

伴随着话语，幻影被始的放闪感情击中……

『……至少说是一成吧。』

幻影叹了一口气，始看到应该也是本人的幻影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恐怕是身为大迷宫试炼的部分，忍不住做出反应了吧。

始无视幻影，一口气冲上前，彼此的多纳尔与休拉克再度在极近距离纵横奔驰。

两人依然势均力敌，但是均衡逐渐开始崩坏。始发出的红色闪光、脚踢、十字浮游炮、圆月轮、义手的内藏武器，都确实地捕捉到幻影。

仿佛证明刚才的反击并非偶然！

『唔，果然被超越了吗？怎么可能，我明明没有弱化的迹象。』

「嗯？弱化？」

『这是超越自己的试炼，每当跨越自己心中的负面情感，身为负面幻影的我就会弱化。相反地，逃避得愈久，我就会愈强。』

「哦，原来是那样的规则啊。」

终于，始的多纳尔将幻影的休拉克打飞，休拉克掉落地面，一边旋转一边滚向远处。始的休拉克趁隙刺向幻影的侧腹，幻影承受不住，踩着脚步后退。

『但是你并没有克服，只是将问题延后，自暴自弃而已。证据就是我并没有弱化，至少战斗力应该势均力敌！可是为什么你却超越我！我明明就是你啊！』

对于没有跨越负面情感的人，幻影大概难以相信他的战斗力会超越自己吧。始展现出的事象，仿佛从根本否定大迷宫的概念，幻影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表现出强烈的动摇。

始若无其事地回答：

「正确地说，你是我与自己对峙前的我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幻影的多纳尔连同右手一起被粉碎。

幻影以洗练的动作发射义手的散弹枪，始却轻易躲过，反而在错身之际，朝幻影的肘关节射击，破坏了义手。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动作相同，速度相同，思考应该也相同，可是无关强化或弱化，始都略胜一筹。

始与幻影拉开距离，重新对峙，但是已经不能说两人一模一样。

因为幻影已经满身疮痍。

「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个幻影是根据从我读取到的情报所形成，恐怕是从进入迷阵后，直到来到这个房间的冰树前为止的情报。也就是说，你只是数十分钟前的我，那么只要在这场战斗中，变得比数十分钟前的自己更强就好了，如此而已。」

『怎么可能……那种事……』

不可能办到，幻影这么想。然而，不合理的事却发生在眼前。

「感谢你，多亏你让我能够仔细确认自己的动作，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坏习惯和多余的动作呢。」

『你是在战斗中修正的吗！？不可能！』

道理是明白，可是那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幻影的表情充满战栗，那表情就像是看到怪物一样。

相对地，始则是露出无奈的表情。

「别否定我啊，我在互相厮杀中找出活路，不管是多一根筋、零点一秒的速度、一滴魔力、半步的先见，只要能胜过对手，我就能存活下来，我一直都是那样在互相厮杀中取胜，不是吗？」

幻影战栗地僵住一段时间，隔了一拍后，他忽然放松肩膀的力气。

然后，他露出苦笑，将十字浮游炮聚集在周围，摆出徒手格斗的架势。

『……真是的，没想到真的有人能不理会这个试炼，只凭实力通过。如果你会动摇的话，我还有胜算呢。』

「别说傻话，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胜算，幻影终究只是幻影，我会连同你那张令人火大的脸一起粉碎。」

『你那样是在自虐哦。』

以这句话为信号，最后一回合的钟声响起。

胜负在一瞬间分晓。

在踏出脚步的同时，轰然巨响响起，只有一方被炸飞。

被打飞撞在墙上，无力地掉落地面的，是下半身消失的幻影。

幻影倒在地上，如海市蜃楼般摇晃着逐渐消失。他已经无法言语，但是表情似乎很满足。

始深深吐一口气，解除警戒……

总之，他朝着逐渐消失的幻影头部，又补了三枪。

幻影抽搐着，还没说话就化成淡淡的光芒消失了。始似乎听见幻影在说『你这怪物，给我察言观色啊』，这到底是他的错觉吗？

始将多纳尔与休拉克收回枪套，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寂静的空间中，始不自觉地走向冰树。

「……」

始看着自己完全改变的模样，伸出手，看到的是僵硬的手掌。

那是将阻挡在前的敌人尽数杀死的手掌。

始注视着镜中的脸和手掌，然后缓缓地握紧手掌。

「不管是什么样的未来——我都会紧咬不放。」

因为不管是迷惘还是烦恼，以后多的是时间可以考虑。

始露出笑容，那是他平常的狂傲笑容。

冰壁的一部分开始融化，仿佛在邀请始一般，开出一条新的道路。

始转身回头，毫不犹豫地踏出脚步，走向新的道路。

视野中的光芒逐渐消失。

雫眨了眨几次眼睛，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香织？」

通过光门的时候，好友确实就在身旁，近得几乎可以触碰到彼此，如今却不见踪影。

不，不只香织，这里没有其他人。在昏暗的冰面镜中，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只有雫一个人。

——我会变成一个人。

「！」

雫感到背脊发寒，仿佛有虫子在爬行，她急忙张望四周，但是回应她的只有冰面镜中表情有些窝囊的自己。

雫感到非常不安。

雫甚至感到愕然，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

「……南云同学。」

雫无意识地呼唤他的名字，仿佛在寻求依靠。她再度感到愕然，不过这次是不同意义的愕然。雫赶紧摇头，告诉自己刚才叫错名字了。

这里没有人会保护自己。不，八重㭴雫是保护别人的人，不是被保护的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今后也一样。

「所以，我没事的。」

雫如此喃喃自语，然后闭上双眼，双手拍打脸颊。啪的一声，响亮的声音响起，甚至让人觉得她是不是太用力了。

雫带着微微泛红的脸颊，迈步前行。

她直视前方，散发出一如往常凛然的气息，抬头挺胸地前进。

没问题，我没事的。

雫在心中不断如此告诉自己，同时紧紧握住黑刀。

「……那是……」

不久，她在昏暗通道的深处发现淡淡的光芒。随着距离接近，雫理解到那是耸立在宽敞空间正中央的冰树所发出的光芒。同时，她在冰树的根部看到人影。雫猛然一惊，心想一定是同伴的某人，脸上浮现安心与喜悦的表情，飒爽地奔了过去。

然而——

『欢迎你，我。』

「为、为什么……」

雫感到全身发寒，停下脚步。

那不是同伴，却也不是不认识的人。

而且，那是不可能存在的存在。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你是我的——」

『是梦吗？』

看到对方如新月般裂开的嘴角，雫感觉仿佛被泼了一身冷水。

没错，眼前的人就是在梦中见到的白色人影——『白色的雫』。

白发马尾，白瓷般的肌肤，黑刀变成白刀，服装也全部是纯白色，只有眼眸发出红黑色的光芒。

雫漠然地心想，简直就像恶梦出现在现实一样。

面对无法理解且令人恐惧的现实，雫不自觉地退后一步。

仿佛配合雫的动作一般，白色的雫——大迷宫创造的幻影向前踏出一步。只听见清澈的声音响起，她优雅而大胆地拔出纯白的刀。

『你要振作一点啊，不然——很快就会结束哦？』

「咚」的一声，脚步声轻得令人厌恶，幻影消失了。那是从『无拍子』发出的『缩地』。

「——！」

雫倒抽了一口气，但是她毫不犹豫地将身体交给本能与经验。在思考之前，她已经将持刀的左手移至右侧。刹那间，高亢的撞击声响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是试炼，是我必须跨越的试炼吧。」

『太慢了。』

不管是察觉，还是动作。

幻影仿佛在这么说一般，雫的注意力被刀锷相抵吸引过去，白鞘从她的死角横扫而来。

雫知道这个招式。那是故意让刀锷相抵，再从刀身制造出的死角，以刀鞘殴打对手的招式。那毫无疑问是八重㭴流刀术之一——『无明打』。

雫利用刀锷相抵的压力，尝试全力向后跳跃回避，然而——

『——「冲破」。』

「呃啊！」

幻影嘴角一歪，仿佛在说「所以我才说你太慢了」，她的这一击没有让雫逃走。虽然雫成功避开白鞘，但是仿佛看穿雫的行动一般，冲击发生，雫的侧腹受到强烈打击。

雫受到冲击，呼吸一窒，宛如乒乓球似地飞了出去。背部猛烈撞击坚硬的地面，她就像被冲上岸的鱼一样，弹跳着在地上翻滚。

『好了，招呼就到此为止，梦与现实的时间结束了。』

幻影的声音带着嘲笑。

雫咬紧牙关，颤抖着身体站了起来，幻影冷然地宣告道。

『这里是现实，是我的现实。试着抵抗吧，用你那磨利的刀刃斩杀我吧。不然的话——就在这里结束吧！』

幻影再次从『无拍子』使出『缩地』。缓急自如、没有预备动作的移动术，搭配『宛如缩短地面般的速度』，实现了常人甚至无法用肉眼辨识的超高速战斗。

雫也靠着意志力压抑腹部的闷痛，同样进入超高速的世界。

空中瞬间火花四散。

两个雫背靠着背出现，然后立刻转身。

「疾！」

『喝！』

彼此发出短促却充满气势的剑击。为了斩杀对方，漆黑与纯白的刀身灌注了所有的杀意。

两人一出现便消失，然后又出现再消失。每一次出现，空中便火花四散，冰冷的冰镜面空间将火花反射，创造出一时的幻想世界。

光是直线的『缩地』无法分出胜负，于是她们在『缩地』中再使用『缩地』，借此维持超高速并转换方向，甚至使出更进一步加速的『重缩地』。

金属互相碰撞的音色与火花，证明了两人的应酬。

幻影使出袈裟斩，雫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然而，本该通过的白刀，不知何时已换成左手的白鞘，刹那间变成横扫。

——八重㭴流刀术　山岚

雫用黑刀接下这一击，同时深深潜入对方怀中，使出肘击。

——八重㭴流体术　雷突

肘击陷入腹部的瞬间，幻影以肘为支点，如旋转门般回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使出袈裟斩。

——八重㭴流刀术　流水之太刀

雫利用肘击的踏步，顺势跃向前方，借此回避攻击。

然后立刻使出『缩地』！接着是『重缩地』！雫瞬间绕至幻影的背后，同时拔出黑刀，刀身发出清脆的声响。借由拔刀术与技能提升斩击速度，使出连剑闪都看不见的一击。

但是对手也完全相同。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以相同的速度使出拔刀术，刀身在空中分毫不差地互相咬合。

铿的一声，金属发出尖锐的悲鸣，同时强烈的冲击袭向双方。

雫不敌对方的力道，回转身体时加上离心力的一击，让幻影得到一瞬间的胜利。

雫微微后仰，幻影睁大眼睛，嘴角露出凶恶的笑容，同时微微跃起。白鞘与高举过头的白刀交叉，仿佛是断罪的十字架。

——八重㭴流刀术　兜割

这是必杀的一击，将刀身砍入对方的头盔，然后用刀鞘的第二击，将头盔连同脑袋一起劈开，是八重㭴流屈指可数的刚猛招式。

而且，那令人眼睛一亮的激烈、凄绝的兜割，还混合了名为幻想的恶梦。

『——『闪华』！！』

「——『闪华』！！」

那是没有相同空间干涉能力就无法防御的绝对斩击。

雫的身体原本就失去平衡，而且她很清楚『兜割』的威力。这样下去，就算能防御『闪华』，也会被击中而头破血流。

因此，雫虽然感到心脏缩紧，却仍拼命使出招式。

她拼命地架开挡住的白刀，听着刀刃滑动的声音，集中全副精神，反手握住黑刀。

两把刀演奏出锵的一声，雫还来不及意识到白刀被架开，就反手挥起黑刀。

——八重㭴流刀术　音刃流

这是完美的反击。但是，该说果然如此吗？幻影似乎熟知雫的动作，她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

她华丽地向后空翻，拉开距离，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玩弄雫。

雫立刻展开追击。眼前这个拥有自己模样的存在，令雫感到非常不爽，她想要尽快结束这场试炼。

『你又要像那样逃避吗？』

「什么——」

仅仅一句话，就让雫冷酷的杀意产生动摇。

幻影没有放过这个空隙。雫的脚步一滞，幻影立刻欺近她的怀中，单手抓住雫的手臂，以合气道的要领，轻而易举地将雫抛了出去。

雫上下颠倒，视野旋转，她本能地交叉黑刀与刀鞘，护住头部。果不其然，锐利的踢击踢向她的中心点。

——八重㭴流体术　镜雷

这是以合气道将对手抛至空中，趁对手无法动弹时给予攻击的招式。

头部受到冲击，雫的视野瞬间变成一片黑暗。

雫勉强采取护身倒法，滚倒在地。比起头部的疼痛与摇晃的视野，雫更对自己的心因幻影的话语而动摇感到狼狈。

『真难看。』

那毫无疑问是侮蔑的话语，宛如幻影手中的白刀一般锐利。

雫想要反驳，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而且，她也没有时间思考该说什么话。

高手之间的超高速剑击世界再度显现。两人化成一道黑与白的闪光，面对两人的剑击，就连风也来不及察觉自己被斩断。

在单纯的剑术上，这两位剑士在这个世界已经无人能敌，她们的死斗激烈无比，绝技有如跳楼大拍卖似地不断释出。

实力不相上下。

势均力敌。

乍看之下是如此，但是随着时间经过，无情的现实开始露出脸来。

每当雫在极近距离看到幻影那有如要刺穿人的眼神，她的脑中不知为何就会浮现过去的情景，感觉就和那个白日梦一样。

有如幻灯片一般浮现的情景，全部都是雫藏在心底深处的『疙瘩』。那些疙瘩从她紧紧封闭的心之箱渗出，宛如锐利的木桩贯穿心脏，令雫感到疼痛。

每当幻影的眼神刺痛雫的心，雫的身体就会感到疼痛。现实的刀刃折磨着雫，无数的细小刀伤在雫身上留下伤痕。

势均力敌的战况逐渐瓦解。

「喝啊啊啊啊！！」

雫逐渐失去从容，冰冷的焦躁感在心中扩散。为了赶走焦躁感，雫发出呐喊，使出神速的连续拔刀术。然而，果然还是——

『哎呀，你的剑法乱了哦？』

瞬间在空中划出数道黑线的拔刀术，幻影轻易地闪避过去，没有一道刀光触及她。

不只如此，幻影在指出雫的破绽的同时，似乎还有余力反击。幻影的上半身微微晃动，同时使出一记『突刺』，眼看就要贯穿雫的眉间。

「！？」

与前进相反的上半身前后运动，使雫的远近感错乱。雫完全中了幻影的计，她拼命地摇头闪躲，却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太阳穴被浅浅地划伤。

不过，只有这点程度的伤势……雫完全没有时间安心。

——八重㭴流刀术　霞穿。

因为雫知道那是三段突刺的招式。

死神的镰刀尚未通过。拼命的回避造成身体姿势稍微失去平衡，第二段、第三段的『突刺』令人绝望地难以回避。所以——

「——『冲破』！！」

雫感受着心脏冻结的感觉，在闪光般的第二段『突刺』贯穿自己之前，雫将刀鞘抵在地面，发出冲击。

破碎的地面冰片化为临时的散弹袭向幻影。

幻影以轴心脚为起点，利用踏步的力道旋转身体。只见她宛如跳舞一般，从雫的身旁通过，白色的马尾优雅地在空中飞舞。

雫也配合她的动作，踩着步伐确实地逃出幻影的攻击范围。

幻影似乎毫不在意，她收刀入鞘，同时出声嘲讽。

『幸好你有他送的礼物吧？如果没有那个，你已经死七次了哦？』

「呼呼……」

虽然受到明显的揶揄，雫却没有反应，她只是喘着气，不发一语。

但是她的表情非常苦涩。

是因为被浅浅划伤的关系吗？还是因为自己的剑渐渐不管用的关系？

又或者是因为幻影的话语，深深刺痛她的心呢？

看到雫那样的表情，幻影露出充满恶意的冷笑，那是原本的雫所无法想象的。她将雫心中的负面情绪暴露出来，仿佛要将其摊在阳光下，话语中充满恶意。

『呐，痛吗？苦吗？害怕吗？想哭吗？不用隐瞒哦？因为我是你，所以全部都知道。没错，我什么都知道。』

战斗开始后过了十五分钟。

仅仅十五分钟，雫已经满身是血。从太阳穴的伤口流出的血，沿着脸颊流到纤细的下巴，一滴一滴地染红地面。

相对地，幻影的雫却依然美丽。纯白的身影，宛如不知污秽为何物的少女。

纯白的雫说她知道雫的一切，她用言语证明了这一点。

仿佛雫在对自己说话一般。

『其实你不想练剑术，其实比起道服和和服，你更想穿有褶边的可爱洋装。你不需要竹剑，你想要可爱的人偶和闪亮的装饰品！』

「……吵死了。」

雫在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在祖父的指导下拿起竹刀。祖父是继承了八重㭴流古流剑术的八重㭴家当家，他当时一定只是想让她拿拿看，当作游戏吧。

但是，没想到才四岁的雫，竟然就展现出了才能的片鳞半爪。

——雫！你很厉害！你有才能！

祖父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但那个瞬间，他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开心笑容。祖父摸着自己的头，那张笑脸，雫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所以，雫握起了竹刀。剑术和剑道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因为祖父、父亲和道场的大家，都像是自己的事一样为她感到高兴。幼小的心灵，理解了自己受到了期待。所以，她努力练习。所以，她一次也没有说过不满的话。

但是，其实……

『光辉入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王子殿下来了呢。他说过『雫，我也会保护你的』吧？听到他这么说，我梦想着和帅气的男孩子一起，像绘本一样的故事。我相信如果是他，就会把我当成女孩子，保护我，让我撒娇。但是，你看？』

「吵死了」

雫咬紧牙关，怒目而视，神速地踏步拔刀。

空间断裂的一闪『闪华』，为了将自身的虚像一刀两断，在空间上描绘出轨迹……

果然，轻而易举地，仿佛理所当然一般，被完全相同的轨迹描绘出的白色轨迹完全抵消了。

雫没有放弃，像是要斩断黑暗一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由下而上，横扫，集结了所有技巧，不断使出斩击，但全部都被化解，被躲开，被接住，一瞬间的空隙被抓住，反而增加了伤口。

然后，从伤口处，有什么东西和血一起滴落下来。

『光辉带给我的只有嫉妒。从小学开始，充满正义感和温柔，什么都会的光辉，是女生们注目的焦点。短发，服装朴素，满脑子只有剑，连女孩子的话题都跟不上，这样的我为什么会在他身边？女生们无法忍受。』

尽管展开炽烈的交锋，雫的脑中却浮现小学时代的痛苦记忆。

当时为了练习剑术，雫把头发剪短，服装也大多很朴素。她的长相与其说是可爱，倒不如说是美女型，确实与女孩子气无缘。

那样的雫和从小学就受欢迎的光辉在一起，女生们当然不会默不作声，孩子的残酷无情袭向雫。

记忆的苦涩产生破绽，伤口又增加一道。伤口的痛楚又唤醒另一段痛苦的记忆。

『对了对了，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是喜欢光辉的其中一个女生对我说的话。』

——住口。虽然雫这么想，但幻影、自己的心却有如钉钉子般，残酷的话语刺向雫。

——你真的是女人吗？

『你一定很震惊吧？』

「住口！」

那是难以忘怀的话语。外表和剑术姑且不论，雫的内在就是个女孩子，所以那句话对她而言，是比任何事都让她感到震惊、受伤的话语。

她的心好痛好痛，明明想和女生们当好朋友，却无法沟通。

她第一次明确地希望有人能保护自己。

雫被逼到甚至产生那样的想法。

所以她曾经向愿意保护她的男生——向光辉求助。

但是，每当那种时候，光辉总是会说「她们一定没有恶意」、「大家都是好孩子哦？」、「只要好好沟通就能理解」之类的话。对于相信人性本善的光辉来说，要他理解并解决青春期女生的微妙心理，负担实在太重了。

结果，光辉发挥正义感去找女生们沟通，反而让她们的敌意变得更强烈，而且她们还更巧妙地不让光辉发现。

就算继续找光辉商量，对光辉来说也是已经解决的事，只会得到困扰的笑容。不知不觉间，雫不再依靠光辉。

那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如果在四年级时没有和香织同班，雫一想到就感到毛骨悚然。如果没有香织在身旁，雫或许会一蹶不振，放弃一切。

『你明明讨厌剑术，却害怕背叛家人的期待而无法放弃；明明因为光辉而痛苦，却无法推开没有恶意的青梅竹马……你真的很优柔寡断又半吊子呢。』

「没、没那种事——！？」

雫惊觉不妙时已经太迟了，幻影的白刀斩断了重力。

一瞬间的飘浮与停滞袭向雫，幻影反手握着刀鞘横扫而来，还附带『冲破』。

白色的魔力波纹扩散开来，雫毫无防备地露出侧腹，意识几乎要被冲击与痛楚吹飞，整个人被击飞出去。

她在地面反弹数次，滑行一段距离后，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咳咳、咳咳！」

雫咳嗽不止，口中吐出鲜血。肋骨传来剧痛，可以确定有二、三根断了，内脏大概也受了伤。

雫忍不住渗出泪水，拼命地维系着快要飞向远方的意识。

雫无法立刻站起来，脚步声朝她接近。

那脚步声宛如宣告死亡的倒数计时，雫脸上浮现焦躁的表情，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幻影对痛苦的雫温柔地轻声细语，她的声音虽然温柔，嘴角却如新月般扬起，宛如恶魔一般。

『你不用再站起来了吧？如果你现在放弃，我就饶你不死。就算你不努力，一定也会有人设法解决的。来，睡吧。』

「你在、说什么……」

『这只是个选择而已。你要放弃，然后睡着吗？还是不放弃，痛苦地死去呢？』

言外之意就是，雫宣告自己无法胜过幻影。如果她不放弃，幻影就会毫不留情地斩杀她。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幻影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将白刀对准雫。刀身上沾着至今斩杀雫的证据，那是比落在白雪上的血更鲜艳、更生动的赤红生命之色。

雫看着自己的血从刀尖一滴一滴地落下，仿佛一滴一滴地失去生命，蹲在地上的雫脸色逐渐苍白。

然而，下一个瞬间，雫狠狠地瞪着自己的幻影，毫不在意伤口喷出的血，四肢开始用力。

「咕、唔啊啊啊啊！！」

『……是吗？我想也是，如果是你，一定会站起来吧。』

幻影点了一下头，眯起眼睛，挥下白刀。雫发出呐喊，以膝盖跪地的状态举起黑刀抵挡。同时——

「飞吧——『离天』！！」

她使用拉开距离的能力，将幻影打飞，勉强争取到距离。

幻影在空中如猫一般翻转一圈，华丽地着地。雫不理会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啰哩啰嗦的吵死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才不会中你的心理战术。」

『心理战术啊，你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呢。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一直这样逞强，用实力让周围的人闭嘴，总是顾虑别人……甚至没有自觉，自己其实希望依靠别人……』

「我说你很吵，你没听见吗！？」

雫发动突击，丝毫不见平常的冷静。她没有战术，只是想让对方闭嘴，不顾一切地挥剑，剑光在空中画出难看的轨迹。

大迷宫创造的幻影是挑战者内心的镜子。如果不去正视自己暴露的感情，幻影的强度就会无限提升。相反地，如果接受自己的感情，幻影就会弱化……不过现在的雫正是前者的状态。

必然地，幻影的力量一分一秒地增强。对现在的幻影而言，雫心烦意乱的剑击等同儿戏。

雫使出浑身解数的招式被轻易化解，反而是幻影洗练的剑技打在雫身上。

侧腹的伤口与内脏的损伤，再加上失血过多，雫的动作逐渐变得迟钝，又受到更多伤害，这令她更加焦躁，动作也变得更加迟钝。

完全就是恶性循环。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其实你内心充满不安。伊什塔尔拜托你讨伐魔人时，你打从心底感到恐惧。第一次杀死魔物的夜晚，你为了不被任何人发现，暗自流泪。斩断肉的感触挥之不去，感觉沾在身上的血无法洗净，你偷偷擦拭过好几次。』

「喝！！」

雫发出吆喝声，挥剑斩击，想要消除幻影的话语。但是那个行为本身却显示雫的拒绝，因为不接受，所以战力差距更加扩大。

雫的攻击被轻易弹开，取而代之的是言语的利刃。

『南云同学坠落深渊时，如果你没有全力安慰精神错乱的香织，被摆在眼前的恐惧压垮的人一定就是你。自从明确感受到死亡的那一天起，你就一直害怕死亡，害怕杀人……』

「啊呜！？」

幻影的『雷华』炸裂，迸发的电击使雫瞬间僵硬。

趁着这个空隙，白色闪光划过雫的颈子，鲜血喷出。

虽然勉强避开了颈动脉，但能够躲过完全是偶然。因为僵硬而失去平衡，脚滑了一下，才勉强逃过死神的镰刀。

雫的手按着脖子，鲜血从她的指缝间大量流出。那是脖子的伤口，即使没有伤到颈动脉，出血量也相当多。

明确的死亡景象浮现，压倒性的恐惧与绝望开始侵袭雫的心。拼命压抑的感情泄漏出来，握着黑刀的手开始颤抖。

对于那样的雫，幻影用比冰更冷，甚至感觉不到感情的声音，继续追击。

不，那是雫最不想被触及的感情，是现在雫的鬼门。

也就是致命的一句话。

『我说你啊，那时候你很高兴吧？』

「咦？」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雫按着脖子，露出呆滞的表情。

『就是南云同学来救你的时候啊，你应该知道吧？我怎么可能忘记我人生中最戏剧性的那个瞬间呢。』

「你在说什么……」

『在你穷途末路的危机中……不，那时候你确实放弃了，打算放弃一切，接受不合理的死亡。因为你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潇洒地来救自己。正因为如此，那红色的光辉、宽大的背影、不把敌人放在眼里的压倒性力量，才夺走了你的心。』

「不、不是……」

雫感觉幻影说出了自己绝对不想承认、不能承认的致命事实，她立刻想要否定。

然而，那种不成言语的否定，当然无法阻止幻影……

『香织被杀的时候也是。如果你没有自觉，我就告诉你吧。那时候，你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依赖』了，你依赖了南云同学。他告诉那样的你『相信我，等着我』，然后他真的回应了你。正如你所相信的，他连同你的挚友和青梅竹马，拯救了你的心。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拼命地移开视线……不过，你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别说了，不是的，我……」

雫已经完全失去战意，也没有如刀一般凛然的气氛，站在那里的只是个摇头否定的幼童。

雫已经无法掩饰，也无法虚张声势了。覆盖在心上的防壁，如蛋壳般碎裂。雫赤裸裸的心，最柔软的地方，毫不留情地被解放出来。

『我————喜欢南云同学。』

「啊……」

雫说不出话来，头依然像在否定似地摇着。虽然被割裂的脖子流着血，但她没有余裕去在意。

因为那是绝对不能承认的感情。

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心情。

因为那是不能存在的背叛的证明。

雫的精神被逼到连否定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幻影则轻轻地送给她致命的话语，宛如献花一般。

『你真是的，竟然喜欢上好友最爱的人——你这个叛徒。』

「……」

雫的膝盖一软，和心一起跪下，眼眸中意志的光芒逐渐消失。

因为，那句话……强烈地刺痛了自己的心。

所谓的心非常难以控制，能够完全控制自己心的人，就算说是异常也不为过。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也是一样，无法用道理说明。

所以，就算雫和香织一样喜欢上始，只是有这样的心情就说是背叛，未免言过其实。

然而，幻影——雫的负面情感、内心深处，却断定自己的心情是『背叛』。

那或许是因为雫生性认真，以及对在最痛苦的时候陪伴在自己身旁、无比重要的好友，心中有着无尽的感谢与好感。

因为重视香织的心情太过强烈，所以雫只是对始抱持好感，她就无法原谅。更何况雫有时会无法压抑情感，让始看到自己各种不同的面貌。

不管是发自真心的笑容、依赖的可怜表情、看呆的表情、闹别扭的表情，甚至是安心的睡脸……

而且还是在香织不知道的时候，这也成为雫的罪恶感加速的原因。

『而且你还攻击希雅对吧？那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是月或香织，而是希雅呢？』

「我……」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很羡慕希雅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月，就算攻击她也只是让自己显得可悲。你甚至不想嫉妒香织，所以你就把刚被他承认是恋人的希雅，当成嫉妒的攻击对象……你真的很卑鄙吧？』

「……」

雫已经无法逃避，眼前的敌人不允许她逃避。

每当话语的利箭刺中雫，反驳的话语也被射穿粉碎，力量从手脚流失。

相反地，幻影则是力量泉涌。

幻影以『无拍子』踏步逼近，雫无法反应。就算她还有战斗意志，那样的速度她也一定反应不过来。幻影以那样的速度使出踢击，直接命中雫。

「啊呜！？」

雫发出痛苦的叫声，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这时幻影毫不留情，宛如倾盆大雨的无数剑击袭向雫。雫下意识地举起黑刀抵挡，但是那样的东西当然无法完全防御……

「啊啊啊啊啊啊！？」

雫全身被砍得遍体鳞伤。

雫发出惨叫，幻影又乘胜追击，用白鞘敲打雫。

雫仿佛被翻斗车撞到似地，以惊人的气势飞了出去，背部撞在冰壁上。由于冲击过大，冰壁呈放射状粉碎。

肺里的空气被强制排出，全身有种快要散架的感觉，身上被刻下无数伤痕，已经不知道哪里在痛了。身体宣告已经到达极限。

雫就这样滑落下来，背靠着冰壁坐倒在地。冰壁上沾着血迹，地面也逐渐形成血泊。她四肢无力，看起来就像已经断气了。

雫用模糊的双眼看着另一个自己悠然地走过来。身体动不了，精神受到的重创，让想要动的意志也萎缩了。

『总是抽到下下签，愚蠢的人生也到此结束。会有这样的结局，都是因为你太压抑自己了，真是个笨蛋。』

雫没有回答，她已经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仰望着幻影的眼中，流露出畏惧的神色。

『最后有什么遗言吗？我可以帮你刻在冰壁上。因为这里与各自的试炼空间相连，运气好的话，或许有人突破自己的试炼，来到这里，发现你的遗言哦？』

「……」

雫果然还是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光之粒子静静地沿着脸颊滑落，一滴滴地在膝上形成水渍。

雫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眼泪会流出来。

是因为领悟到自己的死亡而感到恐惧吗？

是因为失去未来而感到绝望吗？

是因为被说得无法反驳，只能任人宰割而感到不甘心吗？

是因为再也见不到重要的人们而感到悲伤吗？

或者，以上皆是。

幻影无言地俯视着雫，将出鞘的白刀往后拉。她侧着身子，握着白鞘的手仿佛瞄准似地往前伸出，而目标则是雫的头部。

白刀的锋利度与黑刀相同，那么应该可以轻易贯穿头盖骨，甚至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就让她断气吧。这算是最后的慈悲。

杀气微微高涨。

致命的一击就在眼前。

看到瞄准自己的刀锋，雫的心中涌起某种感情。

她张开嘴，不顾羞耻，拼命地想要吐露那种感情。

「……我、还不想……死……」

『……』

那句话并不是在顾虑谁，只是单纯地想要活下去。

她还不想死，她想见他们。

想见好友、同伴、家人。

以及，在异世界喜欢上的人。

想再见他们一面。

但是，她已经无法一个人站起来了。

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

所以……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像小孩子一样哭着求救。

雫总是被别人依赖、依靠，而雫也总是站在帮助他们的那一方。无论何时，就算痛苦，她也会笑着说「没问题」、「交给我吧」。

她从来没有哭着说过「已经不行了」、「站不起来了」、「谁来救救我」之类的话。

其实她梦想着成为『像公主一样被保护的女孩子』，但是她却在别人的要求下，迫于需要而不断磨练自己，不知不觉间，她的角色反而变得像骑士一样。

就像小学最后演的那出戏一样。

其实她知道好友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也知道她是为了谁而生气。

虽然知道，却还是无法改变自己，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接受了无法改变的自己，不再感到不满。

可是……其实……直到现在……

『太遗憾了，你这句话说太迟了。』

在最后的最后，她终于吐露真心话，却被另一个残酷的自己冷酷地舍弃。

她释放出强烈的杀气。

雫紧紧闭上双眼。

为了贯穿生命，白色的凶刃朝着她的额头笔直刺出——

……

……

……

『……不可能吧。』

过了许久，死亡却仍未到来。

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背上突然变轻，不过比起那种事，幻影哑然的声音更令雫感到在意，雫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果不其然，眼前是……

「咦、咦？」

「真是的，竟然在这种时候，这应该不是大迷宫的目的吧。」

白色刀锋在即将触碰到皮肤时停住，金属手臂抓住刀锋。熟悉的金属义手从背后伸出，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紧紧握住白刀，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对雫的凶刃。

同时听见的抱怨声，令雫睁大双眼，回头往背后看去。

他就在那里。

「南、南云、同学？」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宛如临死前的梦境，宛如玩笑一般，宛如理所当然一般。

从雫背后的冰壁不知何时消失，出现一条通道，以及始似乎是从通道走出，从背后紧抱着坐在地上的雫，从这两点可以明显看出，这并不是雫的幻想。

即使如此，雫还是无法相信，她只能茫然注视着近在眼前的始的侧脸。

「……呿，你全身都是伤啊。」

始不高兴地看着雫，接着目光凶狠地瞪向幻影。

幻影似乎感到不寒而栗，想要退后，但在那之前，抓住白刀的义手发出红色电光，随后义手发出尖锐的声响，开始超高速振动。

『可恶！』

幻影急忙使尽全力想要拉回白刀，但要逃过一劫似乎为时已晚。

白刀直接承受义手的『振动破碎』，发出不祥的声响，同时刀身出现龟裂，下一个瞬间，白刀宛如被捏碎似地从中间粉碎。

始将义手直直地对准幻影，掌中发出喀咻的声音，一部分手掌滑开，露出昏暗的枪口。

「总之，你先飞出去吧。」

『！！』

幻影的表情剧烈地抽动，随后，随着爆炸声响起，掌中射出的炸裂散弹块，一边扩散红色波纹，一边将幻影炸得老远。

始接着从宝物库召唤出十字浮游炮，让它们飞向幻影，发动猛攻。始并不打算杀死幻影，纯粹只是要争取时间。

七架十字浮游炮一边发射子弹，一边巧妙地联手出击，将幻影逐渐逼退。

连续的爆炸声，感觉却像是从远处传来，雫注视着从背后支撑自己的始的脸。

她仍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除了失血过多，思考变得迟钝之外，她内心某处也否定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

可是，她也觉得如果是梦，希望不要醒来……

她非常害怕醒来……

始一手支撑着雫，从宝物库取出试管型容器，用嘴打开盖子后，毫不客气地将容器塞进发呆的雫口中。

「嗯唔！？」

「别吐出来，拼死也要喝下去。」

突然有异物进入口中，雫惊讶地瞪大双眼，反射性地想要吐出。

始加强拥抱的力量，封住雫的抵抗，强迫她喝下。

始瞪着雫，眼神中透露出「别吐出来，这可是剩下的少许『神水』，就算用灌的也要让你喝下去」的意思。

雫的抵抗减弱，或者该说她全身僵硬。始紧紧地抱着她，体温传到雫身上，再加上始在极近距离注视着她……雫会石化也是难免。

雫乖乖地含着试管，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始的脸，那模样宛如被喂食牛奶的婴儿。

雫没有余裕发觉自己的现状，她仿佛被始的眼眸吸引，注视着始的眼眸，目光片刻不离，也不愿离开。

雫咕噜咕噜地喝下神水，终于将神水全部喝完，原本满身疮痍的身体，如今伤势完全痊愈，仿佛先前的伤势都是假的一样。由于血液不足的状况没有改变，所以雫的身体依然虚弱，不过她似乎已经恢复到能够理解这是现实，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获救了。

「……你真的是南云同学吗？」

「不然我看起来像什么？」

「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我……」

「冷静一点，我只是通过自己的试炼，沿着出现的通道前进，然后就来到这里了。」

「那、那么真的是南云同学救了我……」

雫的眼中再度流出一度止住的泪水。

与先前不同，那是安心化成泪水流下。

看到雫流泪，始露出吃惊的表情，因为他是第一次看到雫哭泣。由于太过惊讶，所以即使雫轻轻伸出手，始也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雫的手即将触碰到始的脸颊，她的眼神中带着殷切的感情，仿佛想要确认始的存在，又仿佛眼中只有始一个人。

然而，就在快要触碰到始的时候，她的手突然一震，停了下来。雫露出痛苦的表情，将手收回。

而且，她仿佛觉得被始抱住是不对的事，虚弱地推着始的胸膛，想要与始分开。她用袖口擦拭溢出的泪水，别过头去。

看到雫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始察觉她被幻影打击得相当严重，脸上露出苦笑。然后，他看到幻影不知何时已恢复原状，正以白刀与十字浮游炮交战，于是开口说道：

「好了，你的身体伤势已经痊愈了吧，来场复仇战吧，快去打倒他。」

「啊，可、可是我……我打不赢他，所以……」

雫说着像是借口的话，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始。

看到雫这副前所未见的模样，始仰天长叹：「你岂止是被打击，根本是心灵受挫了吧！」

始原本以为在光辉等四人之中，雫的精神应该是最坚强的，所以老实说他很意外。

幻影趁着十字浮游炮的空隙，逐渐逼近。由于始打倒幻影就没有意义，所以十字浮游炮的动作有一半是模式化，不过幻影似乎看穿了十字浮游炮的行动模式。

看到幻影逐渐接近，雫明显露出害怕的模样。她缩着身子，仿佛随时会抱膝而坐，那虚弱的模样令始眯起眼睛。

不像她，这完全不像她。

不过，或许这才是真正的……

始搔了搔头，表情一转，以非常认真的表情注视雫。

「南、南云同学？那个、那家伙……」

「八重㭴，放心吧。」

「咦？」

雫因逼近的敌人而感到焦躁，始却以认真的表情直视着她，说出那样的话，雫的脸颊不禁泛红。

毕竟她刚才才被戳中自己的心，她已经有所自觉。

即使明知不行，心脏仍忍不住跳动。

始无视雫的奇怪反应，从宝物库取出某样东西。

那是……

「来，收下吧。这是安心安全，为你而生的『粉红面具・马克Ⅱ』。」

「……南云同学？」

为什么这时候会拿出那个？雫不由得忘了自己脆弱的心，忘了自己自觉的恋心，翻白眼看着始。看到突然出现的华丽面具被塞到自己脸上，幻影也不由得停下脚步，似乎感到惊愕。

始完全不在意，他将粉红色的全罩式面具塞给雫，脸上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仿佛随时会竖起大拇指。

「南云同学！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那家伙要来了哦！」

「没礼貌，我才没有开玩笑。听好了，升华魔法的进化，连你的粉红面具也不例外。你听了可别吓到，只要戴上它，知觉能力就会变成三倍。有了这个，你就能胜过那家伙了吧。」

「又、又是性能过剩的道具……」

「你想要了吧？好，如果是八重㭴，我认同你是配得上粉红面具的主人——」

「我才不要！就算不戴那种东西，我也能赢！不，与其戴那种东西，我宁愿拼死一战！我可不想再被当成变态了！」

始表情认真，极力主张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杰作，雫则是表情僵硬，激烈地反驳。她似乎感到头痛，用手按着太阳穴。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

始对依然半眯着眼瞪着自己的雫露出得意的笑容，然后干脆地把粉红面具・MKⅡ收进宝物库。接着，他对着愣住的雫说道：

「没错，你赢得了。就算没有这种东西也一样。」

「唔，我、我……」

发现自己轻易地被诱导，雫露出苦涩的表情，说不出话来。始无视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八重㭴，别忘了。那确实是你的另一面，但不是全部。那只是由负面情感构成的一部分。重要的感情，应该是在我眼前的『八重㭴雫』所拥有的。对吧？」

「我所拥有的……」

这句话，让雫的心中浮现温暖的情景。

那是每当自己有所成长，就会打从心底为她感到高兴的家人。

那是成功帮助了有困难的人的时候。

那是被帮助的人们，打从心底感谢她的时候。

那是跟光辉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那是跟香织这位挚友相遇的时候。

其他还有许多难以舍弃、难以忘怀，充满温柔与温暖的回忆。

不全都是坏事。不全都是痛苦。

她脸上浮现的笑容，绝不是虚假的。

为什么至今为止，自己连一次都没有想起过呢？

答案很清楚。因为从踏入大迷阵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听到的呢喃声，一点一点地诱导了自己的意识。

感觉乌云似乎开了一个洞。就像阳光从茂密的森林中洒落一般，黑暗逐渐散去。

雫的眼中恢复了意志的光芒。亮起的光芒，就这样将力量注入雫的四肢。

「你会因为那家伙的话而沮丧，就证明你有好好地面对自己。因为如果是废物的话，只会自暴自弃而已……话虽如此，你有点太认真了，要更随便一点，随便一点。总之只要活着，之后不管怎样都有办法解决。」

「南云同学……」

始耸了耸肩，说「附带一提，我是废物」，同时开始回收十字浮游炮，看来争取时间已经足够了。

始感觉到雫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他站了起来，背靠着冰壁，双手盘在胸前。然后，他直视着雫，赠予雫一句话。

虽然始自己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那一定是雫最想听到的话。

「我会看着你。」

「……」

「你就挑战到胜利为止吧。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放心吧。」

「……这句话太犯规了。」

最后那句话，雫只是在口中喃喃自语，连她自己也听不见。

当然，始也听不见。不过，如果他听见了，不知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雫想象了一下，觉得他一定会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不禁轻声一笑。

一想到爱子老师和莉莉安娜一定也和自己一样，雫就感到好笑，心想她们竟然会迷上这种恶劣的男人，真是不正常。

雫仿佛刚才的自己是假的一样，身体如羽毛般轻盈，她一跃而起。

然后，她紧紧拥抱始送给她的黑刀，随即露出一如往常的凛然表情，转身面向幻影。

雫注视着静静伫立的幻影，背对着始问道。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撒娇的感觉。

「……你会看着我吧？」

「对。」

「紧要关头时，你会保护我吧？」

「对。」

「就算我再度挫折，你也会让我重新振作吗？」

「真拿你没办法。」

雫露出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宛如清冽的融雪水一般。

原本消失的霸气再度复苏，雫的霸气有如阳光般柔和，却又强而有力。

雫深呼吸一次。

雫将满腔无法言喻的感情，化为声音说出口。

「我走了。」

「好，去吧。」

流失的血液没有补充，其实雫现在也快要贫血昏倒了。但是，她的脚步却比进入这个大厅时还要强而有力。

雫与自己的幻影对峙，幻影收起白刀，静静地等待。

『真亏你在敌人面前还能打情骂俏，表情真是愉快。』

「是吗？这都是多亏南云同学，还有我们并没有打情骂俏，不过如果可以就好了。」

『哎呀哎呀，你果然要背叛好友，然后背叛情敌……』

「别再做无谓的对话了，这种自问自答没有意义。我要活着再见到香织她们，一切等那之后再说。」

『……』

看到雫毫不动摇，幻影沉默不语。同时，她发觉自己的力量逐渐减弱，那也就代表雫开始自觉并接受自己的心……

「或许会吵架，或许会让她受到很大的打击，或许会被她轻蔑。但是——」

实际上会怎样呢？好友一直都在传达给她。

希望她能更任性一点，最喜欢坦率的雫。

现在雫才想到，她以为自己在守护好友，其实一直受到好友的守护。

香织当时说的角色分配，一定很适合她们。

想起好友温柔的微笑，雫感觉心情轻松许多，仿佛受到鼓励。

所以——

「我不会放弃，我要得到对我来说最好的结果，不管挑战几次，我都绝对不会放弃。」

不管是好友，还是好友的心意，以及自己的心意，为了这一切——

『结果你还是要成为战斗的女人吗？』

「是啊。」雫点头肯定，然后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确实压抑许多事物活到现在，但也因此得到许多东西，那些都是我无法割舍的重要事物。」

如果不战斗，只是被守护的公主，一定无法得到那些事物。

虽然憧憬公主，不过已经不要紧了，雫绝不会再迷惑。

因为——

「就算我是战斗的女人，似乎也有人会保护我，那个人远比我还要强。」

幻影露出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

『他终究只是因为「香织很重要」这种间接的理由才会保护你，不会有错的。』

「就算那样也没关系，至少现在是如此。」

雫迅速沉下腰，微微收脚，侧身摆出拔刀术的架势。

「我没有余力，所以只有一击，我要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如果你能撑过的话，就撑给我看吧。」

雫散发出无比锐利的气息。

由于出血与精神上的负担，她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确实只能将一切赌在这一击上了吧，这将会是乾坤一掷的一击。

『……呵呵，真是了不起的气魄，他真的是在最棒的时机出现了呢。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必要的场所……我一直以为那种人只存在于故事之中。』

在最后关头，墙边的男人宛如不死鸟般让雫复活，幻影一瞬间对他露出苦笑。那句低语一定也是雫确实怀抱的感情碎片吧。

幻影与雫同样沉下腰，摆出拔刀术的架势。

压力急速膨胀，不，应该说是剑气。

彼此发出的剑气，仿佛光靠意志就能斩杀对方，越来越锐利。与冷气不同，锐利清冽的气充满整个空间。

雫的心就像深邃森林中的泉水般平静。

因为她感觉背后有强大的存在，她知道那个人正直视着自己，她相信万一发生什么事，那个人会保护自己。

两人同时踏出脚步。

「——呼！」

『喝啊！！』

雫与幻影的马尾如流星般飘扬，两人交错而过。

没有剑击的声音，也没有火花。

两人只是静静地交错而过，背对着彼此，维持残心的姿势。

一拍之后。

雫的马尾发出啪的一声，松脱开来。绑住头发的发圈断裂，飘然落地。

那是幻影的刀刃触及的证据吗？还是……

紧张感化为寂静，充满整个空间。这时收刀入鞘的人是——

雫。

只听见清脆的刀锷碰撞声响起。

就在那个瞬间，幻影的身体滑落。她的身体被斩成两半，身影摇晃了一下，随即融入空中消失不见。她的侧脸看起来似乎很满足，露出柔和的笑容。

「——！」

随后，雫的身体突然倾斜，差点倒下。因为从极度的疲劳与紧张中解放，一口气放松下来，让她无法继续站着。

但是，雫并没有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漂亮。你的剑法还是一样令人着迷。」

「南云同学……呵呵，你可以就这样迷上我哦？」

「你在说什么啊。」

「哎呀，真遗憾。」

始抱住雫，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两人正在说笑时，冰壁融化，出现第三条道路，与雫走来的道路和始出现的道路不同。

「八重㭴，你走不动了吗？」

「是啊，我需要稍微休息一下。话虽如此，贫血是无法解决的，所以必须请你使用再生魔法，不管怎样我都无法行动……」

雫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始伸出双手。

「所以，南云同学，拜托你咯？」

「啊？」

「抱我走吧。」

「……八重㭴，你好像有点变了？该说是变得不客气，还是变得厚脸皮……」

没想到雫竟然要求始抱她，始回以有些困惑的眼神。

雫轻声笑着，愉快地摇晃着放下的黑色长发。

「我只是想稍微坦率一点而已。不说这个了，我们快点和其他人会合吧？对了，南云同学，可以请你制作赋予再生魔法的神器吗？虽然黑刀也有再生功能，但效果微乎其微。」

始对雫的变化感到疑惑，不过在与月她们会合之前，确实无法保证不会发生什么事，就算只是安慰，有回复手段总是比较好，所以始答应了雫的要求。

在始从宝物库取出材料的期间，雫又提出要求。

「既然要做，可以做成发饰吗？你看，我的发带断了，做成可爱的发饰吧，就像你送给月她们的雪结晶那样。」

「……你要求真多，看来你真的想开了呢。」

始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想着「算了，就当作是庆祝攻略成功吧」，于是立刻开始『炼成』。

在红色电光迸射之中，始制造出一个发夹，上面的装饰既像无数果实串连，又像排列在树叶上的朝露。或许是因为使用了与魔力亲和性高的珍珠般矿石，所以看起来带着淡淡的光辉。

「好漂亮……」

「好了，这样可以了吧？装备好就快走吧。」

始只花数十秒就完成附有再生功能的发夹，随手抛给雫，雫不禁看得入迷。

雫好不容易压抑想要一直欣赏的心情，用发夹将头发绑成马尾。

「……如何？」

雫脸颊泛红，抬眼问道。始感到困惑，果然还是觉得她哪里不对劲。

「……虽然远远不及再生魔法，不过对肉体的再生功能似乎也正常运作。」

「我不是问那个。」

始当然知道雫问的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这样的对话，让始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简直就像……对，就像爱子在【神山】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同时，始的本能似乎在警告他「回避！转移话题！」。

始装傻，雫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心想「算了，没办法」，然后伸出双手，无言地要求始再度抱起她。看来她似乎不肯退让。

由于雫确实无法正常行动，始无可奈何，正要从宝物库取出重力石——

「如果你打算像上次一样把我绑起来搬运，我一定会坚决抗议。出了大迷宫后，我要散布南云同学是重症病患的消息。」

却被雫抢先一步。至于要散布怎样的病名，只要看雫看着始的目光，就一目了然。她的视线依序看向始的头发、眼罩、义手。

「……」

始默默地把重力石收回。

始一瞬间想到，如果把雫放在做成兔子形状的重力石上，或许就可以了吧。不过看到雫强烈地瞪着自己，始打消这个念头。

这种时候，似乎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雫一反常态地任性，让始心中充满不好的预感。话虽如此，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大迷宫的精神攻击更可怕……始表情僵硬，为了不被雫造成致命伤，他转身背对雫，蹲了下来。

始非常不情愿。

「唔，我比较喜欢公主抱……不过也没办法吧。」

始把「哪里没办法了」的吐槽封印在心底，极力无视背上感受到的重量与柔软的触感，站了起来。

瞬间，雫紧紧地抱住始，身体也紧贴着始。

始站起来后，一言不发地进入新出现的通道，默默地开始前进。

他朝着应该在前方的同伴前进，同时心想，如果香织在就好了……可以接手背上这个气氛突然改变的人。

这时，一个呢喃声传入耳中，那并不是大迷宫的呢喃声。

而是仿佛淋上大量蜂蜜，甜到快要融化的甜美声音。微微吹在始耳上的气息带着火热。

是雫的声音，她把头靠在始的肩上，在他耳边说道：

「南云同学。」

「嗯？什么事？」

「我和另一个我的谈话，你听到了吗？」

「不，因为有段距离，你们的声音又很小。」

始摇头回答雫的问题。

雫喃喃地说「这样啊……」，然后稍微思考了一下，缓缓地将一只手伸到始的眼前。

「我的手上都是剑茧吧？虽然原本就有，不过来到托达斯后，茧变得更硬了。」

始不明白她这么问的意图，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果然不觉得这是女人的手吧。」

雫的声音宛如小鸟鸣叫，她丝毫没有害羞的样子，不过似乎有点害怕听到答案，声音虽小，却感觉得出她已经尽力了。

始注视着雫伸到自己眼前的掌心。

确实，她的手掌皮肤看起来又厚又硬，那是长年磨练自己的证明。

「如果柔软、没有伤痕的手才是『女人的手』，那么你的手确实不像。」

「……」

「不过，我认为这是很好的手。」

「……真的吗？」

「对，远比『拿不动比筷子重的东西』的家伙的手更漂亮。」

「……」

听到始这么说，雫似乎突然觉得让始看手掌很害羞，她握起拳头，将手藏起来。同时，抱住始的手臂更加用力。

「南云同学，谢谢你来救我。」

「我并不是来救你的，只是刚好而已。」

「呵呵，另一个我说过，这简直就像故事一样。在奥尔库司的时候也是，王宫的时候也是，你该不会是算准时机来的吧？」

「别说傻话了，每次都是千钧一发……不，香织那次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太迟了。总之，没有比这更让人心脏受不了的事了，我想要更从容一点。」

虽然看起来始总是压倒性地胜过敌人，仿佛总是有计策的样子，但其实正如雫所说，始根本没有余裕。每一次都是一步走错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如果每次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登场才称得上是故事的英雄，那么对始来说，他可敬谢不敏。

始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表情回答，雫则是轻声一笑。

「我喜欢哦？英雄在女主角陷入危机时飒爽登场，拯救女主角的故事……其实我相当少女哦。」

「这我早就知道了，因为香织跟我说过很多次。」

始的脑海中浮现，在【霍尔亚得镇】分别后，香织开心地谈论雫的模样。虽然希望她能稍微考虑一下个人隐私，不过香织『喜欢谈论小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真是的，那孩子……」雫似乎感到有些难为情，她继续说道：

「因为我是那样的人，所以比起剑术，我更想玩过家家，也憧憬被帅气男生保护的公主。在哈尔崔那大迷宫被拉进梦中世界时，我甚至把自己当成公主，体验与骑士的恋爱故事。」

至于谁是骑士，雫实在羞于启齿。雫似乎对自己的话感到害羞，脸颊微微泛红，打马虎眼似地说道：

「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样很丢脸，实在无法对大家说出口。」

「确实很丢脸。」

「讲话委婉一点啦。」雫苦笑着，戳了一下坦白且毫不留情地表达感想的始的头。

「总之，我想说的是，正因为我是那样的人，所以对于在危险时数次赶来、数次救了我的南云同学，我非常感谢你。不管是你说会守护我，还是不会让我死，我都非常高兴。」

「……太夸张了。要是八重㭴死了——」

「香织会伤心，对吧？我知道。」

雫抢在始之前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她的语气中没有自卑，反而显得轻松。

确实，正如她所说。雫的死，对香织的影响难以估计。就像香织死的时候，雫的心灵差点崩溃一样，香织的心灵也很有可能会崩溃。

始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发生。为了回避那样的悲剧，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全力以赴。

证据就是，他毫不犹豫地使用了珍贵的『神水』，而且是仅剩五瓶的其中一瓶。

话虽如此，如果要说始的一切都是为了香织……

现在的始无法那么说。

至今的旅程中得到的一切。

今后始所期望的未来。

旅行即将结束，通往未来的道路也已经看见，而且虽然说是豁出去了，但始也明确地理解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自己是怪物，这一点不会改变。

对于自己是怪物，始也不后悔。

始无法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伸出援手，也不打算那么做。

但是，将世界分成敌人与非敌人、合理与不合理、必要与不必要、有用与无用，只要没有利益就舍弃一切……这样的生存方式，已经无法满足始了。

所以，姑且不论始是否有自觉，他允许光辉等人同行，思考要留给莉莉安娜的礼物，然后对雫说不会舍弃她。

始自觉到自己的心境变化，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话虽如此，既然有所自觉，始认为稍微将心情化为言语也不坏。如果这时候闭口不言，含糊带过……该怎么说呢，那样好像傲娇，反而会陷入自我厌恶。身为男人，而且还是自己的话，谁会想看傲娇啊。

因此，始决定纠正雫的话。

「……为了香织确实是原因之一，不过并非全部，大概占八成左右吧。」

雫一愣，一瞬间不明白始在说什么，不过雫的头脑很聪明，她立刻就理解了。同时，她的心脏因为些许期待而跳动，内心深处也感到火热。

如果不想让雫死掉的理由，有八成是为了香织的话……

「剩下两成是？」

「因为八重㭴是好人，所以我不会积极地想舍弃你。」

「……」

多么别扭的说法。但是，雫明白，她确实地感受到了。

雫确实存在于始的心中。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那些人，而是当她陷入危机时，始会愿意伸出援手。雫确实存在于始心中的天秤上。

「唔唔～」雫发出像是在挣扎的奇怪声音，同时将脸埋在始的颈边。不只是脸颊，连耳朵都红透了。

始抱怨着「很痒耶」，让雫觉得他非常可恨。

因此，雫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

「南云同学，我想早点见到香织。不只是香织，我也想见月、希雅和缇奥。然后——」

隔了一拍，雫鼓起勇气，但是因为害羞，她若无其事地宣言道：

「——我要说，我喜欢上南云同学了。虽然不知道会怎样，不过我要试着更坦率地面对自己。」

「这样啊，那就快点会合……喂，八重㭴，你刚才——」

始惊讶得忍不住停下脚步，雫不给他发问的机会，用娇媚的声音轻声说道：

「南云同学，我有点累了。你要……好好地……保护我哦？」

始的耳边开始传来可爱的鼾声。看来，她似乎是靠着始睡着了。

丢下炸弹之后就不管，这种行为简直跟某个突击系少女一模一样。该说不愧是挚友吗？

「……」

始的嘴角向下凹折，眉间也皱了起来。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雫的侧脸之后，又闭上了嘴。

始叹了一口气，脸上浮现苦笑，重新抱好雫，默默地继续前进。

雫微微地睁开眼睛，偷看始的反应。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总觉得心里痒痒的，莫名地想要耍任性。想要让这张若无其事的脸露出困扰的表情。

因此，雫决定学他最爱的人，咬他一口。

「哦！？你做什么，八重㭴！……八重㭴？」

不看、不听、不说话。因为八重㭴同学在睡觉，只是睡昏头了而已！

雫在心里如此为自己辩解，坚持装睡。

过了一会儿，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因为闭着眼睛，所以看不到始的表情。但是，雫却能鲜明地想象得到。始那既困扰又无奈的表情。

雫忍不住嘴角上扬，发出梦呓。

即使如此，雫还是努力地装睡。

（香织，等我。我现在就去让你看看我任性的样子。）

雫在晴朗的心中自言自语。

雫抱住始脖子的手臂，又稍微收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