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飞鹰大人，您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前线的状况如何……？」

「逼近国境的【荣】之讨伐军没有攻打『南境』，而是突然往北方——往首府『临京』去了，市内都在传这件事。只是最近缺乏情报。」

「在中原四处作乱后，不与马人们战斗，而是逃走，信奉奇妙宗教的盐贼们企图入侵『南境』。民众们非常不安。」

我——徐家代理家主飞鹰一进入位于南境中心都市『南师』中央区的宅邸，便被老臣与文官们团团围住。

太阳早已西沉，夜幕也已降临……大家对徐家的未来感到强烈的不安吧。

毕竟现在我们徐家与强大的荣帝国处于敌对关系。

在距今数个月前，我奉老宰相杨文祥之命，被召唤至临京。我来不及抗辩就被关进地牢，遭受严刑拷打。

之后，我得到爱国者兼智者田祖阁下的帮助，诛杀杨文祥，成功回到南师，但老臣们眼中我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战死的父亲——【凤翼】徐秀凤的背影遥不可及。

我用手拂去军装上的沙尘，尽可能严肃地宣告。腰间的剑发出声响。

「没有任何问题。【荣】的家伙们畏惧我军，撤退至北方。企图入侵的盐贼们也已讨伐完毕。」

「哦哦！」「不愧是继承了秀凤大人的您……」「天下混乱至极，我们是多么幸运啊。」「正因为如此，各地的流民才会为了追求安宁而蜂拥而至。」

众人议论纷纷，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勉强忍住不皱起眉头。

……我至今尚未达成任何成就。

回到故土后，我确实决定要脱离【荣】。

不顾卧病在床的母亲、有才华的弟弟与守护南部国境的祖父母的反对，坚持己见。

然而在那之后！直到今天，我面对的都是以警备为主要目的的杂牌军或盗贼。

即使想将势力扩展至北方，也因为船舶与马匹严重不足，无法解决后勤问题。

我率领着约一万兵力，却无法扩大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领土。

不仅如此，每次出兵，家里的银子与物资都会确实减少。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安心——

『将领有时也需要说谎。就算感到困扰，也要充满自信地笑。』

『你笑得太多了。记得要适度，别太勉强自己。』

我回想起和我一同参与那场鲁莽至极的西冬侵略战的张只影阁下和张白玲阁下的笑容。

与父亲和【虎牙】宇常虎大人齐名的救国名将【护国】张泰岚大人在王都被处死之后，那两位不晓得过得如何？希望他们还活着……

「兄长！」「…………」

我正想着那两位令人难以忘怀的张家英才时，看见一名浅红色头发，身穿绿色文官服的少年从宅邸里走了出来。他牵着一名浅褐色头发的小女孩的手。

看见少年发自内心为我归来感到开心的笑容，我紧绷的脸颊也自然放松下来。

「勇隼、花琳。」

这两位的名字分别是徐勇隼和徐花琳。

我在战场上失去太多人，他们是我愿意赌上性命保护的弟弟和妹妹。

正确来说，花琳和我有血缘关系，勇隼则是我已逝叔父的遗孤……但这只是小事。

自从我坐上代理家主的位子之后，就由年仅十三岁的弟弟负责管理徐家内部事务。

母亲也嘱咐过我：「外头的事交给你，里头的事就交给勇隼。」

老臣和文官们机灵地退到左右两侧，让勇隼他们来到我面前。

我原本烦躁的心情也平静下来，拍了拍年幼弟弟的左肩。

「你们都平安无事吗？」

「是，恭喜您平安归来。」

「没什么，我只是稍微击退了贼军。」

荣军的行动确实相当迟缓。中原和王都那边应该发生了什么状况。

「花琳也是。来，快跟兄长打招呼。」

「…………」

躲在我弟弟身后的妹妹探出头来。她穿着浅绿色的睡衣，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才刚满八岁，但五官和母亲十分相似。

「欢、欢迎回来，飞哥哥……」

她小小声地向我打招呼。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她是个活泼的孩子……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妹妹就低下头，转身跑向宅邸深处。在走廊角落待命的女官们连忙追了上去。

弟弟看着妹妹的背影，搔了搔脸颊。

「对不起，她一直醒着等哥哥回来……」

「没关系，别在意。虽然我在郊外的阵地脱下了盔甲……但如你所见，军服上还沾着沙尘。一定是吓到她了。」

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我不觉得羞耻，但也不想弄脏年幼的妹妹。

我转身面向老臣们，严肃地宣告：

「各位，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今晚就让我们兄弟俩好好聊聊吧。拜托了。」

从父亲那一代开始，这间办公室就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但如今整理得相当干净。我弟弟很擅长文书工作。

……以十三岁来说，他或许太过沉稳了。

我坐上父亲平时坐的那张老旧椅子后，眼前出现了一个白瓷碗。

琥珀色的茶散发出芳醇的香气。

「请用，兄长。」

「好，谢谢。」

我向勇隼道谢，拿起碗喝了一口——茶里没有任何杂味，甚至让人感到清纯。

我终于放松下来，坦率地说出感想。

「——真好喝。」

「这是为了兄长准备的海月岛特级品。因为最近的情势，市面上已经很难买到这种茶了……但这就是所谓的『内行有门路』。」

除了武艺之外，弟弟在其他方面都比我更优秀，他露出笑容，仿佛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

我又喝了一口茶，思考他话中的意思。

虽然我们和南部的异民族们维持着友好关系，但【玄】的大举入侵导致中原陷入混乱，目前无法期待贸易。只要情势没有改变，今后物资问题将会越来越严重。战争会破坏平时的商业活动。

我将碗放在边桌上，仔细聆听从窗外传来的街道喧嚣。

比以前安静许多，是因为人们都窝在家里吧。

我将手放在额头上，闭上眼睛，确认自己在意的事情。

「母亲大人的身体状况如何？」

我那如照亮徐家的太阳般活泼的母亲——徐紫音，在父亲大人于兰阳战死后，就卧病在床，一直持续疗养。

勇隼将茶壶里的茶倒进自己的碗里，坐到我对面的座位上。

「……和半年前相比，已经恢复了。」

「这样啊。」

沉默笼罩着室内。从他的表情来看，状况应该不算好。

挂在墙上的灯发出「滋滋滋」的微弱声响。

我向小我四岁的弟弟深深低下头。

「本来应该由身为代理家主的我来关心母亲大人、花琳和大家……多亏你负责家里的事务，维持后勤，我们才能在前线战斗。抱歉，硬是把事情推给你。请原谅我这个没用的哥哥。」

「怎么会！……怎么会呢。如果我有能力，就能和哥哥们一起……」

平时温和的弟弟大喊出声，准备起身。

我凝视着圆窗外的月亮。

「勇隼——你有什么话想说吧？别客气，我只剩下你和花琳他们了。」

「…………兄长。」

碗「喀」地一声被放下。

夜风静静吹过我们之间。

聪明但纤弱的弟弟挺直背脊。

「那么，徐勇隼在此向徐家代理家主飞鹰大人提出意见。」

——……太年轻了。

若国家没有动荡，父亲还活着，勇隼总有一天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学者吧。我内心深深感到羞愧，让他露出现在这种充满苦衷的表情。

弟弟不理会我的想法，将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临京附近。

「白天从逃离京城的人口中得知，【玄】军的前锋抵达了保护京城的最终防线——大水塞。敌军总大将是【白鬼】阿岱鞑靼，率领的兵力据说有二十万，甚至三十万。」

我忍住不让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这是失去【凤翼】、【虎牙】甚至【护国】，由愚帝统治的衰亡帝国。

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人能阻止那个轻易击败我率领的军队的鬼族前锋……现在被称为【黑狼】的怪物了。

勇隼滑动纤细白皙的手指。

「另一方面——【荣】军也从各战线调回兵力，准备决战……无论哪方获胜，我们家都必须做出决定。」

——亡国。

父亲深爱、守护的【荣】即将灭亡。

我早已明白这一点。

然而，当事实摆在眼前，我实在无法立刻做出决定。

……我实在比不上在兰阳的战场上，还能在士兵面前露出笑容的只影阁下。

我喝光碗中的茶，自嘲道：

「假如我们选择旁观，无论哪方获胜，都会被两国视为敌人，不久后就会被击溃。」

「……是。」

弟弟低下头，握紧拳头。

「『南域』是片丰饶的土地。多亏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爱护人民，即使『敬阳』沦陷，中原因为【玄】军大举进攻，以及过度征税筹措军费而陷入动荡，『南域』也并未发生严重动乱。假如西冬没有进攻，等到花琳长大成人，我们或许能拥有足以独立的力量。不过……现在的徐家——」

「嗯，你说得对。」

我们兄弟俩已经尽力了。

故乡目前仍一片祥和。

在九泉之下的父亲，应该也会夸奖我们这半年来的表现。

——然而，这同时是「南域是片偏僻土地」的幸运所致。

西冬侵略战的创伤深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军已经不再精悍。假如【玄】军大举进攻……

勇隼与我四目相交。

「该忘记仇恨，选择跟随【荣】？还是跟随【玄】？——现在就是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若是以前的我，现在应该已经气得火冒三丈了。

我应该会大骂「我两边都选不了！」。

然而，我身为徐家代理家主，纵使无法忘记老宰相的仇恨，也必须保护大家、保护「南域」的人民。我靠在椅背上，伸手遮住双眼。

「兄长？」

「——……我有点累了。明天再继续说吧。我也得向母亲大人报告我回来了。」

「……是。」

我感觉到勇隼站了起来，接着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

弟弟停下脚步，对闭着眼睛的我说：

「无论您选择哪一方——我都会遵从您的决定。晚安。」

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缓缓放下手，深深叹气。

「…………呼。」

我睁开眼，将手伸向天花板。

我在突然变得寒冷的房内自言自语。

「要拯救【荣】？还是要降服于【玄】？……勇隼那小子，竟然戳中我的痛处。凭我的能力，根本无法在『南域』独立下去。哈哈……他比我更适合当家主。」

勇隼说得没错，无论我内心多么抗拒，现在的徐家都没有选择权。

就算我气得跑去攻打二线级部队或盗匪，也无法改变大局。

若是张家的……我记得是叫「瑠璃」的少女军师，或许能想出什么对策。

我再也无法忍受，起身前往内庭。

我看着石塔上朦胧的灯火——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伸手握住剑柄，冷冷问道：

「……是谁？」

「请、请等一下，徐飞鹰大人。我、我不是您的敌人。」

一名披着肮脏外套、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有些慌张地从石塔后方现身，对我低头行礼。他身上没有杀气，但是——

我依然没有放松警戒。这时，男子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我来自『临京』，是田祖大人派我来的。请您过目。」

「……田祖阁下派来的？」

自从逃离都城后，我好几次想和那位恩人取得联系，却都以失败收场。

他是个聪明人，我原本以为他逃离首府后，应该正在招募兵力。

我从男子手中接过书简，迅速浏览内容。

「唔！这……」

我倒抽了一口气。没、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做……

我仔细折好书简，询问单膝跪地的狐面男子：

「使者阁下，我先问你，田祖阁下是认真的吗？即使都城的情势再混乱……我也不认为他真的办得到。」

「田祖大人是认真的。他真心想拯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若非如此……他何必留在腐败的都城，与那位禁军元帅联手呢！」

「…………」

男子以激动的口吻回答我充满怀疑的提问。

禁军元帅——黄北雀。

他和已故的副宰相林忠道一同主张攻打西冬。也是杀害我父亲的仇人。田祖阁下居然和他联手？我握紧剑柄，咬紧牙根。

——……国家，国家啊！

我亲手杀了可恨的老宰相。

也听说无能的皇帝害怕「白鬼」，在玄军逼近都城的期间，依旧过着沉溺于宠妃的生活。

只影阁下和白玲阁下下落不明，现在能守护「荣」的将领屈指可数。

既然如此，我徐飞鹰和田祖阁下无论如何都要携手拯救国家！

……不过——

我闭上双眼，任由寒风吹拂身体。

「田祖阁下对我有救命之恩。如果可以，我很想立刻报答这份恩情……」

我几乎已经下定决心。

问题在于我不认为母亲大人和勇隼会同意。

我不能让家族分裂。不对……事已至此，就算得不到他们的同意——

我睁开双眼，对使者阁下自嘲道：

「但是……现在的徐家没有田祖阁下所想的那么有力量。如果要实现这封信上所写的内容——也就是铲除『荣』的病灶……」

我深吸一口气。

——没错，这将是一场赌注。

「不只我的性命，甚至得赌上徐家和『南域』的存亡。」

我明明已经做好觉悟，身体却还是忍不住颤抖。

我很清楚自己无法成为父亲大人那样的「凤翼」。

但是……只影阁下——那位拥有传说中的「天剑」的男子，应该会做出这个决定。

我拍了拍胸脯，坚定地对戴着狐狸面具的使者阁下说：

「使者阁下，我需要两天……不，明天晚上之前的时间。我一定会以徐家代理家主的身份做出决定。」

＊

我离开飞鹰哥哥的房间，来到宅邸戒备最森严的最深处。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用手指敲了敲房门。

「门没锁。」

里头传来一道沉静的女声。我缓缓打开房门，走进房内。

一位年轻女子坐在床上，只坐起上半身——她是秀凤大人的夫人，徐紫音大人。她那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微笑。一头短发失去光泽，从被子底下露出的手臂也细得吓人。

「勇隼，辛苦你了。」

「不会，这是我的工作。」

我摇摇头，走到床边。

她和父亲大人一起将年幼丧亲的我当成亲生儿子般疼爱，是徐家的太阳。

然而……秀凤大人却在那场鲁莽至极的西冬侵略战中战死。

之后，前往王都的兄长遭到逮捕，更传出他就是暗杀老宰相的真凶，令人难以置信的坏消息。

结果……母亲大人因为操劳过度，卧病在床。

她的病情时好时坏，现在也称不上好转。

我移动视线，看见花琳睡在旁边的长椅上。长椅旁还坐着一位身穿外套的黑长发美女。这孩子明明很怕生，竟然没有对她起戒心。

——原来如此，她就是母亲大人说的「贵客」啊。

我向美女点头致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面容憔悴的母亲大人眯起双眼。

「那我就不多废话了——飞鹰的状况如何？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兄长他……」

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该把残酷的真相告诉身体状况不佳的母亲大人吗？真的要吗？

要是把军队交给现在的徐飞鹰，不只徐家，连南境都会灭亡。

我拿起放在边桌上的竹筒。

用颤抖的手把水倒进茶碗里，挤出话语。

「……他非常迷惘，非常痛苦。不知道是否能舍弃对『荣』的仇恨……」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摇晃着墙上的灯火。

我把画着花朵的茶碗递给母亲大人，凝视着窗外的美丽明月。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聪明的母亲大人从我笨拙的话语中，得出了结论。

她悲伤地低下头。

「你也知道，飞鹰是个温柔的孩子。可是，秀凤大人和许多人在『西冬』遭遇不测，他自己也在都城蒙受不白之冤。最后，连老宰相阁下都被他杀了，不知道是谁唆使的……他会深受打击也是无可厚非。尽管如此，他还是以徐家长子的身份，拼命地想要保护大家。我相信，那孩子骨子里还是那个温柔的他。」

「……我也这么想。」

兄长相信没有武艺的我，现在也依然相信我。

再说，我根本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让温柔的兄长性情大变的战场，宛如恶梦一般。也不知道他在都城遭受了多么残酷的拷问。我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但是，兄长杀害老宰相阁下，对徐家来说实在是……

当我的感情与理性正在天人交战时，母亲大人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同时——徐家是与张家、宇家齐名的『荣』之栋梁。身为徐家直系子孙，无论有什么理由，杀害老宰相阁下都是不可原谅的。」

我的内心传来一阵剧痛。母亲大人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决定在情况危急时，亲手除去「徐飞鹰」。

紫音大人轻叹一口气，闭上双眼。

她将父亲大人在她年轻时送她的发饰紧握在胸前。

「若是秀凤大人还在世，他肯定能与飞鹰和你携手合作，在『南域』之地争取时间，直到局势有所改变。而且也能期待【护国】张泰岚大人、【虎牙】宇常虎大人、老宰相阁下提供协助。」

若是如此，若是真能如此！

母亲大人见我快哭出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就像双亲死去的那天晚上一样。

「但是，现在已经……已经没有人在了……在最糟的情况下，就由我来为徐家划下句点。到时勇隼，花琳就拜托你了。」

「是、是，呜……」

我实在无法忍住泪水。视野因泪水而模糊，我忍不住哽咽。

母亲大人温柔地摸着我那副窝囊模样的头，语气凛然地说：

「看来我得尽快与王明铃阁下谈谈。静阁下，能麻烦你帮我联络吗？」

「遵命。」

我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看向坐在长椅上的黑发美女。

……王明铃？是南域也听闻过的大商人王仁的亲戚吗？

黑发美女先是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向躺在花琳腿上睡觉的花铃，接着看向我们。

——她的眼神充满自信。

「请放心，我的主人王明铃可是被张只影大人誉为『麒麟儿』，一定会拯救徐家和徐飞鹰大人。两位就尽管放心等待好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