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我从腰际的剑鞘中拔出黑剑，轻而易举地将第一束稻草劈成两半。

在晴朗的蓝天下，我——张家的养子只影微微扬起嘴角，继续挥剑砍向一排排稻草束。

约莫一个月前，宇家治理的西域中心都市「武德」遭受了来自玄帝国的突袭。

玄帝国派出的将领是帝国屈指可数的勇将兼皇族，奥利多・达达。

在那场足以名留青史的「十骑桥」激战中，我们成功击退玄帝国，我却因此受了伤。

之后，过度保护我的青梅竹马禁止我活动身体……看来我的身手没有因此退步。伤势恢复得快，或许算是我的特技之一？

我一个转身，砍向最后一束稻草。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我轻声说出感想，将爱剑「黑星」收回剑鞘。

剑鞘发出「铿」的一声，十几束稻草也同时倒在地上。

「哦哦哦哦～！」

宇家与张家的士兵们在宅邸附近的训练场内大声喝采，敲打武器与铠甲。大部分都是老手，但也有看似志愿兵的少年与少女。

……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算了，能稍微提升士气，我就该感到庆幸了。

虽然我们击退了奥利多，也成功战胜玄帝国，但敌方实在太过强大，我方实在太过弱小。

即使我们家那位自称仙娘的军师再怎么足智多谋，双方兵力与士气差距太大，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只影大人，您表现得真好！」

「好厉害的身手。不愧是『今皇英』大人。」

我这么心想时，张家军副官——青年武将庭破，以及额头上缠着黑布，背着一把战斧，身材魁梧的前山贼子豪走了过来。

身经百战的庭破在无数激战中存活下来，现在依然是一脸严肃，子豪则是笑嘻嘻的。

这、这家伙……明知道我很讨厌这个称号，还故意这样叫我！

实在很难想象他是支撑着国力衰退的「荣」帝国，负责管理大水寨的岩烈雷将军之子。

我坐到椅子上，大大张开双手。

「那个夸张的称号是怎样……我只是个想当地方文官的小人物。」

「黑星」确实是传说中的剑，也是约一千年前，史上首位统一天下的「煌」帝国大将军「皇英峰」所用的剑，人称「双星天剑」。

而且我隐约记得「皇英峰」的记忆。

——但是！

虽然我一直在前线作战，但我的梦想终究是当个地方文官。

怎么可以这样称呼我这种人啊！

要是被现在去城里买东西的青梅竹马和宇家的公主，以及正在宅邸里和军师大人讨论下一场作战的白玲听见，他们肯定会笑我。

我拿起水壶，往圆桌上倒水。子豪见状，便露出傻眼的表情。

「唉……喂，庭破。」

「你就认命吧。只影大人就是有这种怪毛病。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治好了。连白玲大人和军师大人都治不好他了。」

「啊～那就没办法了。」

「……你们两个？」

「我说的是事实。」「不，的确是事实啊。」

「唔唔唔……」

我瞪着他们，却毫无效果。

子豪就算了，那个总是慌慌张张的青涩菜鸟青年武官庭破跑哪去了？

他应付我的方式越来越像已故的礼严……难道这也是因为血缘吗？

竖起耳朵偷听我们对话的士兵们也趁机调侃我。

「就是说啊，只影大人！」「您真的想当地方文官吗？」「很难相信吧？他可是认真的哦。」「他还在『敬阳』的时候就这么说了。」「他应该是想当大将军吧？」

他们有的是和我熟识的老兵，有的是来自西域的新兵。

有的则是从恶梦般的西冬侵略战中幸存下来的宇家军军官。

异国的少年兵和少女兵正在擦拭枪头装有青铜制枪管的火枪。

我刚才也觉得奇怪，大家看起来都很开朗，没有一丝悲怆。

尽管我们面对的是以破竹之势攻向都城，企图统一全国的【玄】帝国皇帝「白鬼」阿岱鞑靼。就连老爹——「荣」的守护神「护国神」张泰岚都未能讨伐成功的怪物！

……我真的很感激他们。虽然没说出口，但我真的很想报答他们。

我夸张地耸了耸肩，黑色的袖子和衣摆随之晃动。

「你们这些家伙都爱乱说话！现在这天下没有比我更渴望和平的人了！」

我吐露真心话，仰望高远的天空。

这里果然和我的故乡「敬阳」不一样。

子豪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双手抱胸调侃我：

「哼！真难想象这是接连击败【玄】帝国猛将、勇将的英雄大人会说的话。」

「哦？子豪，难道你想当英雄吗？好！我去跟我们的军师大人说一声。」

我转过头，举起碗。

我们那位聪明绝顶的军师大人——瑠璃，要创造英雄根本是轻而易举。她唯一办不到的，大概只有在双六中赢过我。她好像很不受骰子之神喜爱。

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他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子豪表情僵硬，支吾其词，接着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对正在训练的士兵们大吼：

「啊啊啊啊～～～～！你、你们这些家伙！那是什么软弱无力的踏步！本大爷亲自来指导你们！」

他拿起背上的战斧，大步向前走去。逃走了啊。

虽然子豪刚认识我的时候是山贼，但他原本隶属于军队，未来备受瞩目。原本是山贼的部下们自不用说，新兵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差。他是一位可靠的前线指挥官。

我喝着温水，也对青年武将说：

「庭破，你也可以哦？」

「初次上阵后，我便深信『量力而为』这句话。」

「这样啊，真可惜。」

他从容不迫地回答，我闭上一只眼睛。

不论是一千年前还是现在，士兵们都会观察指挥官的态度和言行。

庭破学到了这一点，逐渐成为理想的将领。

下次战争就让他负责一支军队吧——我放下碗，将左肘靠在圆桌上。

「啊，对了。我有在训练的事，你可别告诉白玲他们哦。他们平常老是吵着要我『练剑！』、『练马术！』，这种时候又过度保护，实在很伤脑筋。」

「……只影大人，很遗憾——」

「嗯？」

庭破毕恭毕敬地用左手指向我身后。

——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影。」

一道冷淡的嗓音传进耳里。那股寒意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我不想回头。可是不回头的话，之后会更恐怖！

「…………」

我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水。庭破和其他士兵们看起来却莫名开心。唔唔……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噫！」

忍不住发出惊呼。

眼前是一位用红色发绳绑起银色长发，有着一双蓝眼，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我的青梅竹马张白玲。她身上穿着以白色和蓝色为底的民族服饰。腰间纯白的剑鞘里收着与「黑星」成对的「白星」，手上还拿着布袋。

她直直盯着我看。

我承受不住她的视线，忍不住撇开目光，发现白玲后方那位留着黑色短发，身穿红色布衣的少女——宇家的千金阿多也拿着圆锹，不满地鼓起脸颊。

……糟糕。这下糟了……

毕竟白玲他们已经下令禁止我训练了。

我用眼神向庭破求救，他却爽朗地说：「那我也去参加训练了。」便离开了。这个无情的家伙！

两位姑娘在我做出更多反应之前就快步走来，坐到椅子上，把布袋放到桌上。

「「…………」」

她们沉默的压力比欧力德・达达还要可怕。冷汗滑过我的脸颊。

我眼神游移，拿起备用的碗装水。

「你、你们回来啦。白玲和阿多，你、你们不是去城里吃午餐……」

「因为我有不好的预感。」「结果真的被我猜中了。」

看来她们完全不打算听我解释。晚点再揍在后面偷笑的庭破和子豪一顿吧。

我递出碗，语无伦次地解释：

「我、我没有勉强自己。而且左手也不痛了……」

「我不相信。你这个人很爱说谎。」「只影大人，我也不相信您。」

「唔唔唔……」

张家和宇家——代表「荣」的两大名门千金同时逼问我，让我无言以对。

要是我们的军师——瑠璃在场，或许能想出好办法……

……不，她一定帮不上忙。

她一定会站在白玲她们那边，一起调侃我。而且她最近老是输给我，所以对我特别严厉。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逃避现实时，白玲眯起眼睛，用手指戳了戳我的左脸颊。

「真是的！你为什么老是——总是——每次都趁我不在的时候乱来？拜托你在我在的时候乱来啦！」

「呃，可是……你如果在场，训练时间会拖很久吧？」

我瞬间感到一股寒意。

张白玲双手合十，露出非常美丽的微笑，呼唤我的名字。

「——……只影？」

我连忙撇开视线，对黑发少女使眼色。

我跟阿多是经历过无数战场的战友。

她一定会愿意帮我——然而她却喝光碗里的水，重新抱好布袋。

接着用左手对我做出性感的敬礼动作。

「我也去参加训练了♪」

「阿、阿多小姐！」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最后的救兵也离开了。

——……无路可逃了。

白玲默默拿起水瓶，往我的碗里倒水。

她眼中虽然有怒火，但其实有大半是闹别扭。

我拍掉沾在银发上的灰尘，低头道歉。

「啊……抱歉！不过我真的不痛，你放心……城里状况怎么样？」

这位青梅竹马打从心底感到不满地嘟起嘴巴，摸了摸我的左手臂，小声说：「……笨蛋。你可要补偿我哦。」

她从布袋里拿出粽子丢给我，我便接了下来。

「跟平常差不多。西方也有不少物资运来，感觉不会不够用。」

「那就好。」

剥开竹叶后，便闻到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里头包着河鱼和小虾等食材，似乎还用了酒调味。

白玲用眼神示意我再剥一个，于是我照做，把粽子递给她。

——物资不会不够用啊。

宇家长年努力与国境附近的少数民族建立友好关系，而这份努力在此时发挥了作用。看来我们目前应该有办法撑上好一阵子。

不过，若要问瑠璃的意见——她应该会说「我们只能撑过眼前这一关，必须趁现在采取行动！」才会与身为宇家领袖，同时也是稳健派的宇文博对立。

白玲津津有味地吃着粽子，眯眼看向训练场。

「子豪比我想的还要认真。你和瑠璃小姐说『目前会先听从子北的指挥』时，我还有点担心呢。」

「你就是长得太凶，才会让人有这种感觉。现在懂得用火枪的士兵也变多了，只要让擅长近身战的子豪他们和火枪兵联手，就能让战力倍增。如果我们要主动出击，我就会带他一起上战场。」

张家和宇家各自失去了当家和许多老兵，没有余力。必须善用所有人才。

因此——不在场的聪明人正在热烈讨论该如何处置为了拯救日渐衰败的故国，而来到穷乡僻壤的「荣」帝国皇妹。

我们之前在鹰阁附近的废庙里找到一个金属制的黑色小盒子，皇妹很可能就在里头。

也得讨论该如何使用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打造的「传国玉玺」。

不过……黑色小盒子的「钥匙」在皇妹手上，而她强烈要求我们去营救都城。想必很难在短时间内讨论出结论。再说，我们甚至还没确认过里头装了什么。

我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饭粒。

「我们这一个月来重新编组了部队，也收集了不少后勤物资。」

「也完成了『武德』北方的地图。多亏了琉璃小姐的计策，我们借由大肆宣传『击败了奥利多达达』的消息，招募到不少志愿兵。敌军也只敢提防『鹰阁』——只影。」

「嗯？」

白玲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把手伸向我。

她以自然的动作摘下我嘴角的饭粒，放进自己嘴里。

「沾到饭粒了。」

「好、好……」

我因为觉得难为情，而把视线转向训练场。

宇家的大小姐每次发粽子给士兵，都会引来一阵欢呼。她很适合担任前线将领。

白玲折好竹叶，一阵风吹拂过她的银发。

「既然你的伤已经好了，我们也该有所行动了。」

——据说「白鬼」麾下人才济济，有勇将、猛将、智将，多如天上繁星。

相较之下，我方将领不多，更别说能正面与之抗衡的将领。

老实说，这担子对我来说太重了。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抱起不知何时来到我脚边的黑猫小雪。

「就我所知，『临京』还没沦陷。要是我们没办法趁这段时间扭转情势，就真的无计可施了。问题在于——」

「只影大人、白玲大小姐，抱歉打扰两位聊天。」

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名栗子色头发的女官从宅邸走来。

「朝霞？」「怎么了吗？」

这位从敬阳就一直随侍在白玲身边的女官神情紧张。

她拎起裙摆，轻轻低头行礼。

「琉璃大人要我传话。她说：『我知道你们一定正在卿卿我我，很抱歉打扰你们……可是我们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你们可以来参加讨论吗？阿昙也要来哦。』」

「「！」」

我和白玲同时眨了眨眼。

我们家的军师——琉璃，似乎是个就算再忙也想调侃我们的人。什么叫卿卿我我啊？

我站起身，把黑猫交给朝霞。

「唉……你这个麒麟儿到底误会了什么？白玲，就算你没什么同性朋友，偶尔也该生气一下吧？」

银发姑娘迅速整理好袋子，来到我身旁，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说：

「因为琉璃小姐很可爱，和不可爱的【今皇英】大人不一样。」

「……张白玲好坏心。」

「我比不上你。」

她就是喜欢回嘴。青梅竹马就是这样才让人伤脑筋。

我向朝霞寻求同意，她却只是轻笑一声，抱着黑猫说：「我去叫大老爷过来。」……我的同伴还真少。

我拿起袋子，向白玲提议：

「也带点粽子过去吧。宇家的少爷那么一板一眼，他现在应该饿了。」

「说得也是。」

正因为双方都是智者，讨论起来肯定会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我看着和朝霞开心聊天的宇家大小姐，补充说道：

「还有坦率又鲁莽的皇妹殿下。虽然那家伙可能已经晕头转向了。」

＊

我们来到宇家宅邸最深处的房间，里头果然正在争论。

「我不是已经解释过——现在的情势下，光是维持『西域』的统治是下下策吗？不积极采取行动，只会自取灭亡。反正我们又不是要出兵都城，一定有胜算。」

用蓝色发绳绑起金发的美少女——军师琉璃的翠绿双眼闪闪发亮，用她的小手拍了拍桌子。蓝色帽子和衣服随着拍桌动作晃动，做工精细的黑色小盒子也跟着浮起。

「……要我说几次你才听得懂？不可能。就算想出兵，南方是绵延不绝的断崖峭壁，北方山岭则是有无数老虎栖息，人类无法掌控的地方。我们连一张像样的地图都没有。要是像欧鲁特・达达那样蛮干，还没开战就会先折损兵力。我认为现在应该先巩固『鹰阁』这个通往中原的唯一门户，同时观察天下局势，与『南域』的徐家取得联系。」

与琉璃争论的，是有着淡黑色头发与眼睛，身穿礼服的男子——宇文博的同父异母哥哥宇文博。他一脸不耐烦地反驳。

坐在两人之间的，是有着一头淡褐色头发，身穿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金黄色服饰的少女——皇妹光美雨。她紧握着挂在胸前的黑色小盒子上的小袋子——里头装着「钥匙」——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名为芽衣的侍女兼护卫也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看来她虽然想说「请派兵救援都城！」，却没有勇气打断两人的争论。

只有坐在床边剪花的代理宇家家主宇香风显得一派轻松。

……不对，老婆婆，你也劝劝他们啊。

琉璃完全没把皇妹等人放在眼里，狠狠瞪着博文。

「那样会来不及！难道你打算坐以待毙吗？」

「我可没这么说！」

室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冰冷。

「（只影。）」「（只影大人。）」

白玲和阿多从后方拉了拉我的衣袖。怎么是我啊？

我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布袋里。

「哦哦～你们吵得可真凶。拿去。」

「「！」」

我将粽子丢给激动的琉璃和博文。

我无视他们冰冷的视线，耸了耸肩。

「这是白玲和阿多带回来的伴手礼。你们先休息一下吧。」

「「…………」」

他们似乎也发现自己太过激动，便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光美雨也明显松了口气，向我点头致意。我挥了挥左手，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琉璃剥开粽叶，咬了一口粽子后抬头看向我。

「……欸，茶呢？」

「你这任性军师。小翠、白玲，麻烦你们了。」

「请交给我。」「我也来帮忙。」

宇家的公主和白玲不只擅长处理战场上的事，也很会照顾琉璃，立刻开始泡茶。火盆里的炭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我对正在用火钳翻动炭火的宇香风抱怨：

「老婆婆，你也劝劝她啊。皇妹殿下都快被她气死了。」

「麻烦事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处理，我只负责扛责任就好。我晚点再吃粽子。」

「……好啦。」

她身为执政者，这么做确实是对的。只是我们也会因此吃上不少苦头。

我在琉璃左边坐下，又拿了两个粽子丢给光美雨。

「拿去。」「唔！呃……」

皇妹勉强接下粽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身后的女官也是一脸不悦。

「你也吃吧。肚子饿了，脑袋也会转不过来。小翠、白玲，也帮她们泡茶。啊，我这粽子可没下毒哦。」

「好、好的……谢、谢谢您。」

少女小声地道谢，开始用白皙的手指剥开粽叶。

小翠和白玲在这段期间泡好了茶，俐落地把茶碗摆到我们面前。

我闻了闻茶香，让心情平静下来，向坐在我身旁的白玲，以及坐到琉璃身旁的小翠道谢。

我看着博文和光美雨吃完粽子，便将右手肘靠在桌上。

「那么——」「请、请问！」

淡褐色头发的少女声音响彻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光美雨即使因为紧张而颤抖，还是站起身来，将一个布袋紧抱在胸前。

「各位不是要前往都城——前往『临京』救援吗？」

这名少女原本是为了拯救领土接连被玄帝国大军夺走的荣帝国，才会来到荣帝国最西边的地区请求援军。

在西冬军和宇多的军队进攻之前，她甚至愿意交出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玉玺之钥」。她应该一直焦急地等待我们讨论出结果的这一个月。

然而，琉璃和博文的讨论内容却完全没有提到「前往首府救援」。

也难怪她会感到不安……不过——

我、琉璃、白玲、小翠面面相觑，同时摇了摇头。

「没办法。」「没办法呢。」「没办法。」「……很遗憾。」「…………」

就连爱国心强，又很同情光美雨的博文都选择沉默。

少女的脸色变得更苍白，手也扶上了桌子。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不是已经击退了进攻『鹰阁』和『武德』的敌军吗？要是你们不帮忙，『临京』很快就会……」

她咬紧下唇，垂下稚气却端正的脸庞。娇小的双肩也微微颤抖。

我无法相信那个用莫名其妙的借口处死老爹的「荣」国皇帝。

但是，眼前这位泫然欲泣的少女毫无疑问是个好人。她只是纯粹想拯救自己的国家和首都……这让我觉得心情很沉重。

我吐了口气，翘起二郎腿。刻意用冷淡的语气说：

「听好了——公主。你也知道『玄』的主力部队现在正逐渐逼近『临京』。宇家军和张家军的确有可能从后方突袭他们。」

「那、那不就——」「——但是——」

少女美丽的双眸因为希望而闪闪发光，我却伸手打断了她。

我告诉她残酷的现实。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是『办不到』。再说，你要怎么带兵到『临京』？『白鬼』正沿着大运河进军，不让任何船只通行。而且『临京』入口的『鹰阁』也被西冬十万大军堵住了。顺带一提，我们这边只有两万兵力。」

「这、这……」

大运河是连结大陆南北的物流大动脉。

商业大国「荣」在实质上失去大运河的控制权时，就等于已经半死不活。

瑠璃也瞥了博文一眼，帮忙补充说明。

「那边那个顽固老头也说了，我们这边的将领和士兵都不够。对手是精锐无比的玄国军和装备精良的西冬军。能率领军队战胜他们的——」

我再次有股不祥的预感。

还来不及阻止，金发军师大人就用布擦了擦手指。

「应该只有那边那位『今皇英峰』大人吧。而且要是张白玲也在，就更无敌了。」

这、家、伙！难道是想报复我昨晚在双六上赢了她吗？

「嗯，是啊。」身旁的白玲脸颊微微泛红，用手指拨弄着浏海。乙则捂着嘴巴，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这两个公主真是的。

我斜眼看向瑠璃，回嘴道：

「『双六最弱』的金发军师大人应该也打得赢吧？」

「我、我才不是最弱的！我昨天赢了乙。」

——哼，那也算赢？真可怜。

我故意看向乙，再对挺起平坦胸膛的瑠璃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是怎样？乙、乙……难道你对我大发慈悲了？」

「这、这个嘛……」

宇家的公主和金发仙娘开始斗嘴。

这幅景象就像小动物在嬉闹，让人心情平静许多。于是我回到原本的话题。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能赢，是因为有瑠璃的计策。而且白玲和乙，还有其他老练的士兵们也拼了命奋战。你可别以为我们能像之前那样轻松获胜。敌我之间有着令人绝望的差距。」

「……怎、怎么会……」

光美雨转头看向博文，寻求他的帮助。

负责掌管宇家内政的男子皱起眉头，垂下视线。

「说来惭愧，我没有将才。我们家虽然也有能够率领野战部队的人，却没有人有能力扭转战局……实际上，只有张只影有办法率领军队战胜玄国。其他人顶多只能守住『鹰阁』。」

「瑠璃，麻烦你了。」

「……好。」

我在这时呼唤自家军师的名字。

瑠璃不情不愿地放开乙的手，用手指摸着桌上的小盒子。

「『白鬼』几乎无所不知，当然也知道只影和白玲的威胁。光美雨，我们之所以能占上风——是因为你这位『荣』帝国皇妹的存在不为人知，以及这盒子里可能装着『传国玉玺』。我们能占上风的理由就只有这两个。」

「…………唔！」

皇妹紧握胸前的小袋子。她那张秀丽的脸庞变得苍白。

瑠璃起身在室内走动。

「『忧国忧民的皇妹为了拯救国家免于灭亡危机，于是在偏僻之地召集士兵起义』。」

她停下脚步，甩动金发转了半圈。

接着竖起手指，仿佛要解除某种法术。

「就算『白鬼』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料到会有这种事。再加上『玉玺』，就更不可能了。」

「今王英」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人类，应该还是有极限。不过，要是他有派密探潜入皇宫，或许已经发现皇妹被派来当使者了。

瑠璃用食指指着光美雨。她身后的芽衣散发出怒气。

「可是——就算我们能利用你来壮大声势，再加上『玉玺』的存在，让士兵人数增加，也不可能成功救援『临京』。原因主要有三个。」

金发军师竖起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皇妹浑身僵硬，凝视着她的手指。

「第一，我不认为『白鬼』会没料到自己有可能被人从背后偷袭。不对，他反而很有可能想和我们正面决战。」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瞄了我一眼。拜托别把我扯进去啊。

我无奈地张开双手，夸张地说道：

「我觉得老爹和徐秀凤将军、宇常虎将军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择救援『临京』。可是……我们没有正面决战的胜算。而且，你别忘了造成这种状况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哥哥。」

「这、这……」

「第二——」

金发仙娘无视皇妹的反应，径自走向我，左手扶着自己的椅背。

她像小孩子在玩一样，双脚悬空，语气冰冷地说：

「我们没有任何理由相信防守大水寨的『荣』军——相信最终下达命令的皇帝。就算张家军和宇家军奇迹似地抵达首府近郊，成功与当地将领取得联系，你哥哥应该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最糟的状况是他们被抛弃，然后遭到各个击破。」

「怎、怎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宇博文，这一个月来，都城有派使者过来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

「光美雨」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眼神也透露出动摇。然而，除了芽衣以外的其他人都显得泰然自若。或许是因为都城已经没有余力再派使者过来，又或者是使者已经被抓起来了。也可能是他们不期待皇妹能派上用场——抑或是压根儿没想过要向皇妹求援。

——我们不能忘记。

皇帝是杀害老爹……杀害「护国神将」张泰岚的仇人。

我们怎么可能相信他？

「真是因果循环呢……」

宇香风将军折断花枝，低声说道。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就连负责防守首府的士兵们，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想保卫国家……

老爹被冠上莫须有罪名而死，对他们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静静听着我们交谈的白玲把茶碗放到桌上。

「我倒是能理解第三个理由。你是指大部分的西域士兵其实都不想救援『临京』对吧？」

「——咦？」

「光美雨」愣在原地，仿佛随时都会昏倒。

唉……看来她真的是只「笼中鸟」。

她虽然有勇气，却还没看清现实。

她以为士兵们会无条件地保卫国家与首府。

我有点同情她，打算用左手肘撑着脸颊，却因为白玲说：「……不可以。」而改成用右手。我一边说明，一边说：

「我说啊，现在『西域』的士兵们都是在张家军和宇家军的战场上存活下来的强者，而且大多长年侍奉老爹和常虎将军。你觉得他们还会对皇室忠心耿耿吗？」

「…………」

不谙世事的皇妹完全沉默下来，像尊石像般动也不动。

瑠璃坐到椅子上，看着我的左手，说出结论。

「兵力已经不多了，要是士气也比不过敌军，必败无疑。如果是在士兵面前，我当然会尽量鼓舞他们，但我不觉得有必要在你这个『难用』的人面前这么做。」

「………………」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讲话真的毫不留情。

就算皇妹愿意成为我们的象征，就算我们手上有「传国玉玺」——她终究无法和我们一起行动，也不会上前线，顶多只能用她的武德在檄文上盖章。

总之，我看阿多双眼发亮地说：「瑠璃大人好帅！」嗯……看来得矫正一下他的想法了。

反观「光美雨」则是紧抓着衣摆，浑身颤抖。芽衣甚至把手伸向腰间的短剑，一副随时都会拔剑的样子。

『张只影，该你出面了。快想想办法。』

其实，宇文博这个彻头彻尾的正常人用眼神催促我出面。

——怎么不是白玲，而是我啊？明明你也会得出一样的结论。

我抓了抓头，轻轻挥了挥手。

「总之，我们能做的不多。就采用瑠璃的提议——」

「看是要派少数精锐部队前往『武德』北方，翻过虎住山岭突袭『敬阳』扰乱敌军后方，还是采用博文的提议，尽可能把敌军引到『鹰阁』。我们不是古代的『双英』，没办法拯救所有人。再来就看光美雨的『决心』了。」

「……『决心』……」

皇妹哭得双眼通红，听了我和瑠璃说的话后，神情显得更加苦恼。

金发军师随即瞄了我一眼。

是想给皇妹一点时间思考吗？真不知道她到底是严厉还是宠她。

不晓得光美雨能不能察觉到「决心」的真正意义？

我拍了拍手，命令一脸严肃的芽衣：

「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吧。明天再下结论。你带她回房。」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这么做。美雨大人，我们走吧。」

「…………」

芽衣散发出强烈怒气，牵着烦恼不已的主人的手离开房间。

……看她那个样子，不晓得能不能自己得出结论。

正当我为年幼皇妹在不知不觉间背负起残酷命运感到同情时，白玲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对瑠璃说：

「啊，对了。琉璃，你听我说。只影他啊，居然瞒着我和阿岱偷偷训练！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

「白玲，你应该最清楚这家伙有多过分吧？他可是叫我『双六最弱』——啊，对了。阿岱，我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昨晚该不会是故意放水吧？」

「琉、琉璃大人，呃，那个，就是……」

刚才的沉重气氛顿时烟消云散。两位姑娘开始聊起其他话题。

我重新泡了壶茶，走到博文和香风身边询问：

「（有从『南域』那边收到新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徐家少爷在南方作乱似乎是事实。）」

脑中浮现徐飞鹰开朗的笑容。

……那个蠢货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影！」」「只、只影大人。」

白玲、琉璃和阿岱纷纷呼唤我。

「……好啦好啦。」

我连生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苦笑着一口气喝光碗里的茶。

＊

「…………」

我回到张家大宅的某个房间，无力地坐在长椅上，沉默不语。

张只影身边的军师——琉璃说过的话不断在我脑中回荡。

『再来就看光美雨——你有没有「觉悟」了。』

我握紧胸前的小袋子。

我为了拯救陷入危机的祖国，自愿成为使者，借助王明铃的力量前往西域。

也下定决心要交出母亲娘家「波」一族代代相传的，与「传国玉玺」有关的「钥匙」。

可是，这样还是不够？她还要我做什么？

我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我到底该怎么做……

「美雨大人，您别因为对方无礼就太沮丧。我马上为您泡杯热茶。」

芽衣温柔地安慰沮丧的我，立刻开始准备泡茶。

我茫然看着这位不抱怨地从京城陪我来到这种偏僻地方的护卫兼年长好友的背影。

张家和宇家今后会积极进攻，还是消极防守？

不懂战场的我无从得知。

我也没亲眼看到一个月前攻打过来的敌军，只待在宅邸的房间里等待，结果也是芽衣告诉我才知道——……咦？

仔细想想，我抵达武德请求救援后，就只是「等待」……？

她静静地将白瓷碗递到我面前。碗里飘出阵阵茶香。

「请趁热喝吧。」

「……谢谢你，芽衣。」

我向一脸担忧的短发好友道谢，喝了一口茶。

一放下心来，就对自己有多么愚蠢感到懊悔，眼角泛出泪光。

「我……我根本没试着去了解这一切……」

「……美雨大人。」

这一个月来，我只是一直焦急地等待。

如果真心希望京城派兵支援，就算会被宇香风、宇文博、张白玲、瑠璃——以及张只影嘲笑，也该不断去拜托他们。

然而，我却没主动采取行动改变现况，甚至没确认过黑色小盒子里装了什么。

王明铃都明确地告诉我「皇帝家已经不值得信任，要以利益为优先」了。

张只影也清楚地告诉我「一旦失去信用，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我这种傲慢的人，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听我的意见。

就算张只影手上的黑色小盒子里装的是「传国玉玺」……那位聪明绝顶的金发军师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假的玉玺。

我紧紧、紧紧地握着胸前的小袋子。

——……「信义」与「觉悟」。

现在的「光美雨」只有「忧国皇妹」的身份与「钥匙」这两样东西有价值。

我该怎么做才能将这两样东西发挥到极致，拯救【荣】，拯救我的祖国……？

思绪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我缓缓抬起头，看向开始下雨的窗外，北方的险峻山岭上隐约挂着云朵。

「…………」「美雨大人？」

芽衣打从心底担忧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张家军打算越过北方的险峻山岭，夺回敬阳；宇家军则打算固守鹰阁。

哪边比较有可能守住都城？我该怎么做？

我再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

唉，要是有两个我，就能同时赞成两边的计划了——……

「芽衣。」

「是、是的……美雨大人？」

我把碗放到桌上，握紧好友温暖的手。

心跳快到胸口隐隐作痛。

——以前的我绝对不会想到这种荒唐事。

可是、可是！我也得展现「觉悟」！

我不能继续随波逐流，等着祖国灭亡。

我看着芽衣美丽的眼睛，下定决心开口：

「我有一生一次的请求，你愿意听吗？」

＊

「那么，只影，我们去泡温泉了。」

「哦～」

当天晚上。

我在宇家宅邸的房间里躺在长椅上看古书，只看了白玲一眼，随口回应。这是数百年前一位旅行者在探索西域时写的日记，非常有趣。

「……真是的。」

白玲似乎不太满意我的回应，微微鼓起脸颊。明明等一下就会聊个没完。

瑠璃从她背后拿下帽子，乙太则拿着装有替换衣物的藤篮，两人一起探出头来。

金发碧眼的仙娘大人用纤细的手指指着我。

「听好了，你可别睡着哦？等我回去，一定要把你揍得鼻青脸肿！」

「不会睡不会睡。抱歉，乙太、瑠璃，你们就陪白玲一起泡温泉吧～」

「遵命，只影大人。」

宇家的公主还特地拍了下胸脯，答应我的请求。她真的很懂事。

少女们吵吵闹闹地走在走廊上，用白布卷成一团躺在她们脚边的黑猫小尤打了个大呵欠。

我用羽毛夹住古书，缓缓坐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那个可能装有「传国玉玺」的黑色小盒子。刻在上头的「桃花与三把剑」图样散发出诡异光芒。

「……她们走了啊。哼哼哼……」

我自言自语，走向墙边的架子。拿出藏在书本后面的陶制酒瓶、碗，以及装有炒豆的小袋子。我可是很期待吃这些的！

我兴高采烈地回到长椅上，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碗里。

——一股柔和的甜香扑鼻而来。

这是帮我调查黑色小盒子的老工匠送我的梅酒。宇文融说这梅酒是「人间极品」。我喝了一口，深深吐了口气。

「呼……真好喝。」

这梅酒的味道复杂，却又芳醇无比。和我在敬阳喝的山桃酒不相上下！

不过这梅酒的酒精浓度很高。要是让白玲或瑠璃喝，她们一定会醉得一塌糊涂，幸好没让她们喝。至于乙太……应该很能喝吧？

我将炒豆扔进嘴里，黑猫也跟着抬起头。

我往走廊看去，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

……真是稀客。

不过，那道身影只是在走廊上晃来晃去，没有要进房里的意思。

我翘起脚，喝光碗里的梅酒。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一直待在那里，事情也不会有进展哦？」

「唔！」

娇小的人影明显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打开房门。

「对、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您。方便……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来者是披着白布的光美雨。她没有绑头发，穿着紫色的睡衣，表情十分严肃，胸前还挂着装有黑色小盒子「钥匙」的小袋子。袋子上画着「红玉」。

她身后站着护卫芽衣。芽衣留着一头短发，眼神锐利，明显对我抱持戒心……她好像一直都很讨厌我。

我往碗里倒酒，轻松回答：

「可以边喝边聊的话，我就不介意。」

「谢谢您。」

皇妹松了口气，轻抚胸口，转身对护卫少女下令：

「芽衣，你先在走廊上等我。」

「唔！大、大小姐，万万不可。还是由我来说明——」「拜托你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房内只听得见外头的雨声。

然而，看起来一点也不强势的皇妹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是芽衣先屈服了。

她深深一鞠躬，同意主人的决定，接着狠狠瞪向我。

「遵命——……张只影大人。」

「放心，我没有那种兴趣。」

「兴趣？」「……您这个人真是——」

我故意用调侃的语气回答。芽衣似乎听不懂我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光美雨则是散发出杀气。

「……那我先离开了。」她还是关上房门，离开房间。

「…………」

即使芽衣离开，光美雨依然站在原地不动。她握紧胸前的小袋子，好几次欲言又止，视线也不断游移，不时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她特地挑白玲不在的时候来找我，应该是有话想说，或是有事想问我。

我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古书，翻开刚才阖上的那一页。

书里写的是旅人前往武德北方，一座栖息着许多老虎的山岭「虎山」的场景。

……一想到最近得经过那里，就让我心情沉重。琉璃那家伙这一个月来似乎有派人去修路和制作地图，但还是很难说。毕竟老虎很凶猛。

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开口帮少女一把。

「你没多少时间了哦。看你那副表情，应该是有什么想法……但要是白玲他们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这样，一定会觉得你很可疑。他们其实很恐怖的。」

「！好、好的。张只影……大人。」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也会直接叫你的名字。」

「那、那么，我就叫你只影……先生。」

皇妹点了好几次头，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

她的眼里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强烈意志。

「我思考了白天那件事，也想出了一个提议。不过在说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问我？」

湿气略重的晚风从圆窗吹了进来。

然而，少女没有理会自己柔顺的秀发被风吹乱，继续说：

「我想问你，瑠璃小姐说的『觉悟』是什么意思？是『皇妹』这个身份，还是我手上的『钥匙』，又或者是我的意志……总觉得还有其他意思。」

「嗯？哦，你说那个啊。」

看来光美雨终于打算自己行动了，也察觉到瑠璃话中有话。

不过——她来到西域约一个月，总是和护卫芽衣一起行动，很少和白玲、琉璃、骆太、博文、香风交谈。

……她是不是觉得我比他们好相处？

我拿起碗喝了一小口，少女随即睁大双眼，好奇地问：

「难道……那是酒吗？」

「这是个手艺精湛的工匠老先生帮我做的，用来装黑盒。你可别告诉白玲和琉璃哦？不过让骆太知道倒是无所谓。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我就可以稍微讲得更详细一点。」

「我、我不会说出去！」

「很好。」

少女用双手捂住嘴巴，用力点头。

她可能是因为一直待在皇宫里，个性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实许多。难怪芽衣会那么担心她。我将折起来的地图摊在桌上。

「我先复习一下白天说过的话。现在的张家和宇家没有直接拯救『临京』的力量——你明白这一点吧？」

「——……明白。」

少女神情沉痛地低下头。

她应该是在思考自己不惜欠王明铃人情也要来到此地的意义。

我指着地图上的鹰阁和武德。

「同时——要是不趁『荣』还在的时候改变战况，『西域』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遭到并吞。无论『鹰阁』的地形再怎么险峻，也抵挡不了阿岱的主力部队。所以必须利用『光美雨』和『传国玉玺』来打破僵局。」

「…………」

少女纤细的身躯和握着布袋的手都在颤抖。

黑猫跳到她腿上，我便放下酒碗。

「到时候，白天的琉璃应该也有提过吧？世人会认为你是——『救国英雄』。而且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有个『传国玉玺』。这恐怕会带来超乎想象的影响——甚至让『光美雨』这个存在变得比你本人还要有名。」

「……我不太懂……」

少女无力地摇了摇头。这也难怪。

白玲天生就拥有救国英雄的父亲。

琉璃的故乡遭到毁灭，却在暗中支配西冬的「那位大人」手下学习兵法。

阿岱在宛如地狱的西冬侵略战中存活下来。

王明铃则是被称为麒麟儿。

和他们相比，眼前这位皇族少女即使出身高贵，却显得平凡，也符合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光美雨，你一定是个好人。从你为了拯救故国，只带着一名护卫来到这种地方，就能看出你有某种程度的鲁莽——别露出那种表情。我这番话是在称赞你。」

我伸手制止表情变得扭曲的皇妹。

放在椅子上的「黑星」与「白星」从眼角余光闪过。

「不过——世上并非只有善意。尤其皇宫更是妖魔鬼怪的巢穴。」

我想起王英风在一千年前曾抱怨过。

『政治的世界太黑暗了。战场还比这里好上许多。』

和那位性格扭曲的盟友相比……眼前这位老实等待我开口的少女，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甚至善良到有些天真。

「我们家的小不点军师大人是全大陆首屈一指的军事家。只要没有『白鬼』和『狼』，我们至少能在这一侧的战场获胜。而当这场胜利传遍天下——」

我今晚第一次和少女四目相交。

虽然我平常就看惯了白玲她们——但光美雨即使年幼，也依然美丽。

如果现在是太平盛世，她应该会以「美姬」之名留名于史书吧。

……虽然我不是香风婆婆，但还是觉得这真是造化弄人。我一口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哥哥——也就是皇帝，想必会嫉妒这次成为英雄的『光美雨』。因为他会一直被人拿来和无端害死众多名将的自己做比较。就算能封住皇宫里的人的嘴，也没办法封住所有老百姓的嘴。他一定会听到风声。从他容易被奸臣谗言所惑的个性来看，说不定还会憎恨你。你可能会变成一个完全得不到回报，还被人贬低，甚至被亲哥哥追杀的『人造英雄』……瑠璃应该是想问你是否真的有这种『觉悟』。我们说不定也会在你失去利用价值之后与你为敌。」

「——唔！」

少女的脸色变得苍白。她肯定没想过这种事吧。

黑猫动了动耳朵和尾巴，跳到地上，从圆窗离开房间。白玲她们好像回来了。

我吃完炒豆子，拍了拍手，盖上酒瓶，放回柜子里。

背对着光美雨说道：

「啊～虽然可能会惹瑠璃和博文生气……」

椅子发出移动的声响。我将酒瓶藏在书本后面，转头向她提议：

「你也可以选择和护卫一起逃往西方异国，或是带着『钥匙』向阿岱投降。就算不是真的钥匙，他也会好好款待你。那家伙不会滥杀无辜——不像某位皇帝陛下。」

「唔！我、我……我没办法……做出那种事！」

皇妹脸色大变，站起身来。

大颗泪珠接连从她眼中落下。她似乎误以为我在瞧不起她。

我坐到办公桌上，闭上双眼。

「『白鬼』的才能超越大丞相『王英』，『狼』的武艺也足以与『皇英』匹敌。」

这句比想象中还要冰冷且沉重的话语响彻室内。我拿着碗的手也微微颤抖。

怎么？张只影，你怕了吗？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嘛。

我睁开双眼，用力耸了耸肩。

「如果这是在下棋，你已经无路可走了。要是不逃，就得直接面对那些怪物。你要是怕了，我不会责备你，也不会让别人责备你。」

不过，我比较在乎的是白玲她们的死活，而不是自己的生死就是了。

我在内心自嘲。原本愣住的少女将小袋子按在胸口。

「……你……」

「嗯？」

我喝光最后一杯酒，拿起水瓶倒冷水进去。要是被白玲发现就糟了。

光美雨来到我身旁。

——她诚挚地问道：

「只影大人，您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她真是个直率的好姑娘。难怪明铃会写信告诉我「她有一点点值得期待」。

真希望那家伙能向她看齐。

『……只影大人……？』

脑海里浮现那位年长的麒麟儿鼓起脸颊的模样。我也好想见见她。

我对皇妹闭起一只眼睛。

「我的姓氏是『张』，名叫『只影』。」

我拥有前世的记忆，也记得和一群好友一起为统一天下而努力的那段日子。

不过，现在的我是「张只影」。

——不是「皇英峰」。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依然是名震天下的『护国神将』张泰岚之子——」

我拿起立在一旁的「黑星」，退后几步远离少女——拔剑出鞘。

「唔！」

剑尖指向背负着残酷命运的皇妹，让她倒抽了一口气。

「也是受托照顾张白玲的男人。光美雨，你还需要我再多说些什么吗？」

强风翻动古书的书页，露出老虎的图画。

光美雨睁大双眼，将自己小小的手按在胸口上。

「不……不用了！您已经说得够多了。」

「这样啊。那就好。」

我将黑剑收回剑鞘，月光便从云间洒落，照耀着少女。

她那头淡褐色长发也跟着闪闪发光。

美得让我这个没有绘画天分的人也想画下来。

——忧国美姬啊。

我一挥去脑中浮现的不敬想法，就听见芽衣从走廊呼唤光美雨。应该是白玲她们来了。

我随意挥了挥左手。

「你走吧。要逃走的话记得先跟我说一声，我会帮你。」

「好的，谢谢您。不过，我不会逃走。那个……请收下这个。」

「嗯？」

光美雨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我迅速看过内容。

——……哦，这还真是……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是的。虽然很奇特，但考虑到战况，我认为并非绝对不可行。今晚应该没有时间慢慢讨论，所以请改天再告诉我您、张白玲和瑠璃小姐的想法。」

少女深深一鞠躬，接着踏着稳健的脚步走向房门。

然后转过身来，露出成熟的表情微笑道：

「那么，晚安。今天很谢谢您。那个……等我做好『觉悟』，可以再告诉您吗？」

「哦～你可别后悔啊。」

房门静静关上。

我看着芽衣跑向美雨，然后低头看向她给我的纸。

……这下该怎么说服白玲和瑠璃呢？

我喝光碗里的水，眯眼看向再次被云遮住的月亮。

＊

我从白玲身后仔细梳理她美丽的银发。

穿着睡衣的她坐在椅子上开心地晃着脚，这副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每天早上都会这样。我停下梳头的动作，把全身镜推到她面前。

「好，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嗯，还不错——嘿嘿嘿♪」

白玲先是满意地点头，随即用双手遮住嘴角。

她似乎很满意我梳的发型。真是太好了。

或许是因为昨晚没办法像平常那样和我聊天，她早上起床时心情不太好。

我摸了摸睡在椅子上的黑猫小雪，然后对依然窝在白玲床上被子里的少女说：

「你也差不多该起床了。不然会来不及吃早餐哦。」

「——……唔唔～」

被窝里传来模糊的呻吟。

金发少女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不得了——昨晚玩双六玩到连战连败的她，一直赖在我们房间不走。她抱着头小声碎念。

难得她已经起床了，怎么又赖床了呢？

「不对，不对。我、我可没有输。我才没有输。白玲和阿昙就算了，要是连你都赢过我，那也太没道理了！那一定是场恶梦！对……我一定很快就会醒来，到时候我一定要狠狠教训坏心眼的只影。」

「你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嘛。」

……这位神机妙算的天才军师大人上哪去了？

她一被我叫起来就闹脾气，还说好要和我比一场棋，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拜托阿昙——不行，不能一大早就麻烦他。

我正觉得傻眼，白玲就拉了拉我的左袖，抬眼看着我。

「（……就算璃璃再任性，她也不想每晚都见不到你……）」「…………」

这副模样实在破坏力惊人。

她很少任性，所以更显得威力十足。

「银发蓝眼的女人会带来灾祸」。

看来这句老话是骗人的。

算了，今晚的事就等今晚再想——

「白玲，麻烦你了。」

「交给我吧。」

我把梳子交给她，刻意和她互相敬礼。

我开始泡茶，白玲则把椅子搬过去。

「璃璃，你来这边坐。」「——嗯～」

原本在床上懊恼的仙娘很干脆地答应了白玲的要求，从床上下来。

她们这样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

刚才还在睡觉的黑猫伸了个懒腰，跳到我的左肩上。

「你也早啊。」

它发出撒娇的叫声，我便摸了摸它。

它从敬阳来到武德，也过着一段奇妙的猫生。

「——啊！我忘记昨天要朝霞拿替换的衣服来了。我去拿一下。只影，你的外套借我。」

「哦、哦。」

白玲梳完琉璃的头发后，便开口这么说。

她立刻拿起我还没同意就擅自披在身上的外套，走到走廊上。

……呃，她穿自己的外套不就好了？

我拿起挂在火盆上的水壶，将热水倒进茶壶里。

披着被子的金发仙娘似乎觉得冷，我便把泡好的茶拿给她。她拨弄着遮住左眼的浏海，若无其事地开口：

「所以呢～？我昨晚已经听说皇妹的妙计了，不过她特地来找你，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吧～？」

「唔！」

我只跟白玲和琉璃说「是芽衣把纸拿过来的」。她怎么会知道？

我仔细盯着放下金发，若无其事地喝着茶，还说「啊～真好喝。明明是只影泡的，却这么好喝」的军师。

「啊～」

「看来我猜对了？放心，我没跟白玲说……你有告诉她你们可以一起离开张家军吧？」

「狐尾」琉璃果然不容小觑。

我坐到轻轻挥动小手的仙娘对面。

「……我有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

「这样啊。」

她平淡的反应让我有些意外。琉璃原本打算积极利用「光美雨」和「玉玺」。要是美雨逃走，她的计划就会失败。

不过——她那双宛如宝石的翠绿眼眸没有一丝动摇。我战战兢兢地问：

「……你不生气吗？」

「要是她没在我们决定固守『鹰阁』的时候回来，我就会生气。毕竟她不像『玉玺』可以在关键时刻伪造，她不在的话，我们就没有显眼的『旗帜』。」

她用手撑着脸颊，嘟起嘴巴。的确——如果采用宇博文的提议，不以「光美雨」为号召招募士兵，就无法对抗「玄」与「西冬」。

「不过，如果采用我的提议——也就是突袭『敬阳』的计划，就不需要她了。我们需要的是你和白玲。虽然我也想要『玉玺』，但更重要的是——」

琉璃稍微起身，在我耳边细语：

「（『善良的劳动者不一定有能力。无能的劳动者反而会带来更大的危害』——对吧？）」

——是「王英」的故事吗？

意思是即使她认同光美雨的善良，也不改张家军军师对她的冷酷评价。

我被她戳了脸颊，不禁开口抱怨：

「这位仙娘大人可真可怕。」

「哎呀？我对自己人可是很温柔的。不过，我可不想被看人的眼光比我冷淡好几倍的【今皇英】大人这么说呢。你不是打算在白玲、我、明铃、阿德、张家、宇家的人受到严重危害时……舍弃她吗？」

「唔……」

我无法反驳。虽然不会对她动手，但应该会把她赶出张家军。

真不晓得那位皇妹殿下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觉悟」。

银发姑娘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回到房间。

「我拿来了——只影、琉璃，怎么了吗？？」

她睁大蓝色双眼，一脸疑惑。看来不能告诉她。

琉璃则是装作若无其事。

「没事，只是稍微威胁他一下。」

「啊，原来是这样。那我来帮你绑头发。」

「麻烦你了～」

「……喂，你们两个？」

刚才的对话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还没来得及抗议，就有人敲了敲门。

正在帮彼此绑头发的白玲她们也停下手。

「我们醒着。」

「打扰了。」

门外传来一道凛然的少女嗓音。

明明还是早上，光美雨却已经换上以金色为基调的正式服装，带着芽衣走进房间。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她瞥了白玲和琉璃一眼，却毫不畏惧，语气坚定地向我们打招呼。

「早安。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来打扰各位。」

「哦，怎么了？啊，如果你是来问昨天的奇策——」「不是，我来是为了别的事。」

美雨打断我的话，拿下挂在脖子上的小袋子，缓缓放到桌上。

她的眼神十分清澈。

「各位接下来应该会很忙吧？所以——我认为应该尽早确认黑盒子里装了什么。」

「呃……好……」

我不禁有些惊讶。不对，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成熟？

白玲和琉璃用眼神询问我。

「只影，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跟之前说的不一样？」

她们说得没错。不过——这件事的确有必要尽早确认。

我大大耸了耸肩，把桌上的黑盒推到皇妹面前，对她点了点头。

「谢谢。那么——我这就打开它。」

美雨的手在颤抖，站在她身后的芽衣也绷紧了脸。白玲和琉璃则是显得很感兴趣。

她将小小的「黑钥」插进黑盒上的洞——然后转动。

黑盒发出「喀嚓」一声，打了开来。

「唔！」

少女们倒抽一口气。

盒子里装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印。上面没有半点锈蚀或伤痕，握把部分刻着象征皇帝的「龙」。

——错不了。

这是千年前和我与王英风一同以统一天下为目标的盟友——煌帝国初代皇帝飞晓明所用的「玉玺」。

「唉……和传说中的一样呢，芽衣。」「是、是的，美雨大小姐。」

皇妹长叹一口气，呼唤护卫少女，接过白布。

接着和我对上视线。

「我整晚没睡，一直在思考。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了。」

我曾经看过好几次这种眼神。

那是赌上性命在战场上奋战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光美雨用白布包起「玉玺」，双手递给我。

「张只影，我把这『传国玉玺』交给你。这就是……我的『觉悟』。」

她大概是紧张到极限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开始落下斗大的泪珠。

「拜托你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会被皇兄怨恨……被他盯上性命……也请你……请你！……一定要拯救『荣』！拯救我的祖国……」

「…………」

我实在很不爽。非常不爽。

我本来就不想当什么英雄。不过——

「你这傻瓜。」

我轻轻用手敲了敲眼前这位泪流满面的少女额头。

接着把白布塞给她。

「呀……只影、兄？」

美雨眨了眨眼，困惑地抬头看向我。

我将令人怀念的「玉玺」收进小盒子里，竖起食指。

「别这么轻易就把这种危险的东西交给我。收到这种东西会开心的，就只有喜欢动歪脑筋的琉璃、李博文、明铃，还有琉璃而已。」

我告诉她事实，用眼神制止在后方威吓我的芽衣。

皇妹愣在原地，而琉璃则是双手抱胸。

「想吵架的话，我奉陪哦。」

「我们来比比看谁比较会掷骰子吧。对了，我之后也会把我们至今的战绩告诉明铃。」

「你这坏蛋！大坏蛋！文官失格！」

我们家的军师大人怒发冲冠，撒出她唯一会用的方术——黑色花朵，大声咆哮。哼，赢了。

我和美雨对上视线。

「我收下你的『觉悟』了。我答应你，一定会尽力而为——可以吧？」

「可以。」「你要负责说服宇博文哦。还有乙也是。」

白玲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琉璃则是拨弄着浏海，撇过头去。

先不论李博文，要说服乙感觉会很累人。

我朝淡褐色头发的少女伸出手。

「欢迎你踏上艰辛的路途！光美雨。虽然我没办法欢迎你，但这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我身为前辈，就给你一个饯别礼吧。遇到麻烦事或棘手事，就全部丢给脑袋灵光或做事有诀窍的人，自己再想办法负起责任。这样就能解决九成问题。」

「好、好的！我、我会努力——」

随后传来一阵可爱的「咕噜」声。

美雨的脸越来越红，当场蹲了下来。

「……啊呜呜呜呜～……」

「「「——噗！」」」

室内响起一阵笑声。连芽衣都微微笑了出来。

我对害羞地抱着头的美雨眨了只眼。

「来吃早餐吧。饿着肚子就没办法打仗了。而且也得讨论一下美雨提议的奇策——『两位皇妹』。」

＊

「陛下！臣斗胆……恳请陛下再次下令攻打『西域』！臣下次一定会拿下张只影给您看！」

此处为不久前被「玄」并吞的水州中心都市「楚卓」。

我——奥利德・达达在郊外的本营内，大声向玄国皇帝进言。我前阵子在西域吃了败仗，却因为有话想说，便擅自回国。

明明现在是晚上，诸将却都聚集在此，一脸不安地沉默不语。这也难怪。

毕竟——

「奥利德，抬起头来。」

「……是……」

即使征战无数，身体还是会感到紧张。

抬头一看，坐在王座上的伟大「天狼」之子——阿岱・鞑靼皇帝陛下举起他那纤细如女童的手。

美丽的白色长发在灯火照耀下闪闪发光，美得不像凡人。

在后方担任护卫的黑发壮汉是「黑狼」基森，是我军最强的男人。

「在『十骑桥』一役败北，以及老贝利克的死，都是我低估你的忠诚与勇气所致。我已经下令指挥西域侵略军的『千算』哈硕『维持前线，将敌军困在鹰阁』。然后——你和你的军队也包含在内。」

「……臣明白。」

本营内的气氛越来越沉重。

擅离战场是与临阵脱逃同等的大罪。

即使我事先寄了信……即使我是陛下的堂弟，还是免不了受罚。

最糟的情况下，陛下甚至可能赐我一死。

我不在乎。急于立功，害死众多士兵的愚蠢将领，不配待在伟大的阿岱陛下麾下。

更别说……我再也不会自称是陛下心目中的「皇英峰」了！

但是！

我与张只影直接交手，以从小侍奉我的贝礼格的性命换得一命，必须向陛下禀报一件事！

陛下挑了挑他那对白眉。

「我看过你的信了。说说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张只影。」

「——……这是因为……」

我口干舌燥，身体也丢脸地颤抖着。

说啊，快说，奥利德！贝礼格爷爷让你活下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深吸一口气，一口气说完：

「因为他有朝一日必定会成为足以击败陛下的『敌人』！」

本营内一阵骚动。

先不论已故的张泰岚，他的遗孤有那么厉害吗？

陛下用手肘顶了顶我，我便提高音量说：

「他现在年纪尚轻，全盛时期还在后头。然而！他已击败众多勇将，挥舞着据传是『天剑』之一的黑剑……越来越多将士开始畏惧他，认为他是『当今皇英峰』！与他交手过的我们也不怀疑这个评价。」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当今皇英峰」。

我究竟有多么渴望得到这个称号啊。我怀着满腔苦楚，跪在地上说：

「现在！现在正是时候！趁他兵力不多，要击败他并非难事。恳请陛下——恳请陛下……再次赐予微臣这个任务…………」

本营内顿时鸦雀无声。

就连统率将领的老元帅也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军主力正在往「荣」的首都「临京」进军。

在这种时候还要分出更多兵力去讨伐张家军？

以兵法来说，这是不可能的。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会率先反对。然而——

「——呵！」

陛下突然笑了出来。

他喝光杯中的酒，站起身来，粗鲁地把酒杯摔在地上。

他的眼中充满喜悦。

雪白的肌肤微微泛红。

「这不是很有趣吗？既然如此，就更该让他安静下来。」

「陛下！」

要是不趁现在击败他，他可能会成为大敌……成为真正的「今皇英峰」。

即使阿岱陛下不会战败，我方的损失也一定会很惨重！

我得让他回心转意——

「不过，你的直言也是忠心。」

在我找到该说的话之前，陛下先开口了。

他踩着玻璃碎片，露出无畏的笑容。

「欧力德・达达，我在此解除你『西域』的职务。你留在本营，待在我身边，和我一起见证过去那么强大的『荣』国灭亡的瞬间。」

「陛下！恕臣斗胆直言，这样哈硕大人在前线会很辛苦……」「吉森。」

陛下和我的智慧本来就差太多了。

在我还没来得及提出不敬的反驳之前，陛下就呼唤了那位壮汉的名字。

「吉森，你担任先锋至今，真的辛苦你了。你带着『黑枪骑兵』前往『鹰阁』，听从哈硕的指挥。徐家的雏鸟看起来有点不对劲，等我确认完状况，就会再派『白枪骑兵』和『白狼』过去。」

「——遵命。」

不只我们军中最强的「黑狼」和「黑枪骑兵」，连实力仅次于他们的「白狼」和「白枪骑兵」都要从前线调走？

我因为陛下过于果断的决定而哑口无言，这时，战死的贝利克的哥哥——老元帅上前说道：

「陛下……我军已经将大要塞纳入攻击范围，决战的时机逐渐成熟，此时将两位先锋将领调离前线，是否有些不妥……」

「老头，这场战争的结果显而易见，很无趣。这是个好机会，你们都看看这个。」

陛下一改刚才提到张只影时的态度，一脸无趣地对随从下令。

随从立刻将一封书简摊在桌上。

「唔！」

身经百战的将领们立刻理解信中内容，纷纷说不出话来。

难道——都城的「老鼠」诓骗了徐家的「雏鸟」？

而且，信中几乎写明了我军将领与知名人士的所在位置。

「荣」国已经失去「护国」、「凤翼」、「虎牙」等名将，以及众多实力仅次于他们的良将，如今已没有多少可用之才。

我军之中，顶多只有固守大要塞的岩烈雷算得上是知名将领。

……至于恶名昭彰的将领，还有禁军元帅黄北雀。

阿岱陛下坐在王座上，双手交握。

「再坚固的堤防，也会因为一个洞而溃堤——『荣』国的命运已尽！」

啊……实在令人畏惧。

我的主上，想必是超越「王英」的真正英雄豪杰。

将领们似乎也与我有相同想法，纷纷单膝跪地，低下头来。

谕旨庄严地响起。

「如今我们该花时间思考的，是攻下『临京』之后的事。是要进军『南域』？还是『西域』？又或者——」

我没有拜见陛下的尊容。不过，身为血亲的我能够肯定。

现在的陛下在发自内心大笑的同时……也流露出藏不住的憎恨。

他究竟在恨谁？不安在我心中掀起波澜。

充满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

「该和张家的遗孤做个了断了。」

『伟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众将领齐声唱和，撼动了本营。

……这样，真的好吗？

我抬起头，陛下爽朗地向我招手。

「那么，我的堂弟，你来告诉我上一场战役的经过吧。我想知道你很在意的——张只影和银发蓝眼女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