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インダストリアル型ハッピーエン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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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インダストリアル型ハッピーエンド
宣告午休时间开始的钟声,总是能为学生们带来活力。
班上最受欢迎的足球社大谷同学,身边聚集了篮球社、棒球社等男生,形成社团联盟。接着,一群穿着不整制服的开朗女生也来了。快乐的午餐时间开始。可恶。
现在,樱不在那群人之中。
不过,他们之间没有缺少什么人的不安气氛。其他学生开朗的声音,逐渐填补了樱不在的空缺。
我斜眼看着他们,轻叹一口气。
樱原因不明的缺席,我希望这事实能稍微影响一军集团的日常。
同时,我也鄙视希望如此的自己,太傲慢了。
正值爱玩年纪的高中生,只是无故旷课一天,不会有人为此骚动。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担心樱,传信息到她的手机吧。即使是再怎么亲密的朋友,被这样过度保护,也会觉得不舒服。擅长人际关系的一军集团,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而且,就算传信息也没有意义。樱出门时没带手机。不管传多少信息,都只会让樱房间的书桌震动。
平时能专心听的课,现在也完全听不进去。
我好几次考虑,是不是该早退去找樱。或者,是不是该去报警。
但是,我犹豫了。
理由,和一军集团的那些家伙一样。
樱消失后,还不到半天。一想到樱现在怎么样了,我确实很不安。但是,我也有种预感,放学回家后,她会若无其事地回来,带着歉疚的表情迎接我。
放学后,我直接回家。
打开家门的瞬间,我明白了。
樱还没回来。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希望与不安,在我脑中来来去去。
虽然心情低落……但乐观的想法还没消失。樱虽然那样,但其实很可靠,模特儿的工作也做得很好,比我更了解社会。就算今晚不回来,应该也不会在危险的地方过夜。但是,我知道她也有冲动的一面……
忽然,我感到夕阳照在脸上。
不知何时,夕阳已经照进窗外。
看来,我坐在餐桌旁发呆了很久。
我感到嘴边有些寂寞,走向厨房。
我想起厨房的架子上,有杯面。那是刚搬来时买的。
我往平底锅里倒了些水,打开炉火。水烧开之后,打开杯面的盖子,把热水倒进去。接下来只要等三分钟……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水不够,杯子里的水只够盖住杯底。我再烧了些水,加进杯面里。最后在碗里打个蛋,搅拌均匀。
我把杯面和装着蛋汁的碗,放在餐桌上。
在越来越强的夕阳下,我用筷子夹起面条,沾了蛋汁,吸进嘴里。
虽然杯面这种食物在营养方面令人不安,但是像这样加生蛋做成寿喜烧风味,罪恶感就稍微减轻了。
我感到悲伤。
在平时和樱一起吃饭的餐厅里,吃着这种随便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寂寥。
我发现了。
我之所以吃这种东西,是为了让这个房间更清楚地表现出樱已经不在的事实。
我主动扮演被女友抛弃的可怜男人,让自己安心。
窗外的夕阳很大。那橙色的光芒,仿佛通往另一个地方的入口……感觉就像拥有不可思议魔力的乡愁结晶。
我的意识,逐渐落入过去。
刚升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我有了有生以来的初恋。
在乡下的偏远初中,我一直扼杀着自己的心生活着。我害怕与他人对话。
我觉得学校的教室,就像残酷的水槽。
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在社会科参观时,我们搭巴士去水族馆。其他人都沉迷于漂浮着大量美丽水母的巨大水槽……我却看着角落的热带鱼水槽。那个水槽,和在家里饲养热带鱼时用的水槽完全一样。是特地来到水族馆,也没有停下脚步观赏的价值。
小小的小小的,鱼儿们的世界。
颜色明亮的红色美丽鱼儿,被其他鱼儿追赶着。
从四面八方被撞击身体,被吃掉鳍,四处逃窜。
看到那个样子,我哭了。老师走近我,问我怎么了。其他同学看到我突然哭起来,都在笑。
那只红色的热带鱼。
生来如此美丽的存在,被原始的恶意包围的光景……在还是小学生的我看来,非常可怕。
老师把我从水槽前拉开。
所以,我不知道那只红色的鱼最后怎么样了。
我平时在学校里,一直被孤立着。从出生到十岁,我不记得自己有过朋友……但我还是有在努力。
我向教室里开朗的男生搭话,想和他成为朋友,老师看起来很忙的时候,我会关心他。女生哭的时候,我也会去安慰她。当然,这些行为都是出于孩子般的纯粹,我毫无恐惧地向周围的人展示着。
但是,这些充满希望的尝试,总是以失败告终。
体育课的时候,一个女生摔倒了。她哭喊着。我牵起她的手,想带她去医务室。她一开始牵住了我的手。但是,她一发现牵着自己的人是我,就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她被别的男生照顾着,去了医务室。我的手掌上,只留下了她干掉的鼻血。放学后的班会上,不知为何我被责备了。「是被那孩子撞倒的」。她指着的,是我。
一想起那个齿轮开始错位的感觉,我就毛骨悚然。
那个时候,所有事情都是那个样子。
我意识到,真正伤害人心的,不是中伤。
而是自己的善意,被别人当成泥巴一样对待的时候。
我学到了,所有人都讨厌来自地位低下的人的亲切。
我萌生了自觉,知道自己不具备帮助他人的素养。
现在回想起来,相信那是天生的气质,或许太草率了。
如果随着时间流逝,我心中自然的学习机能能够持续作用在周围的人际关系上……或许在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就能挺直腰板,拥有活泼的人格了。
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所有人都在小学的时候体验过,感觉永远那么长的一年……在那段时间里,我将胆小当成黑暗,把自己关在里面……于是,我的心灵变成了一种矿物。在自己意志无法企及,地质学作用的影响下,塑造出自己……因为没有光,所以无法感知自己是什么人。
我无法依靠母亲。母亲一次都没有来参加过我的教学参观。那个人只要一坐在缝纫机前,就会忘记自己有孩子。在我懂事之前,她也一样忘记了丈夫,和他离婚了。有一次,来家庭访问的老师讽刺地对母亲说:「现在让孩子自主还太早了。」母亲回答:「你和我有什么不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就是文科省还是教育委员会那些家伙为了让你安心领薪水而编出来的吗?我至少还有自觉自己被职业束缚了,比你高级多了……这家伙没有朋友也无所谓。」这家伙,指的是我。「什么自主性、家庭的爱、倾听孩子的心声……这些话没有一句能表现人类的本质。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管是谁,总有一天都会有所改变。如果这家伙是个连自己活着都没发现的蠢蛋,迟早会变成适合他的样子吧。」
当时拯救我的,是动画和漫画等所谓的御宅文化。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我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文化。
镇上只有一间书店。放学后,我经常去那间店唯一一个轻小说书架……为了看那些来到书架前的奇特客人。
有胖的人,也有瘦的人。有人穿西装,也有人穿衬衫配牛仔裤。只不过,(在我眼中)共通的是,那些客人从书架上买走书本,人格或心灵之类的东西难以推测。
这个「难以推测」的部分,挑动了当时我的心。和神秘、高尚无缘……也不适合用「神秘」这种洋文……硬要说的话,就是奇怪。
在教室没有容身之处的我,向他们隶属的类别寻求避风港。
在这之前,我知道世界上有动画、漫画、游戏这些东西,也按照年龄层喜欢过这些东西。
不过,我以为那些幻想世界本身只会带给我单纯的快乐。
然而我错了。二次元这个空间,轻易地帮助了我的生活。
只要沉浸在别人创作的虚构故事中,自己的灵魂就能从名为自己的存在中解放。
我以为人类的心灵表面覆盖着粗砂纸。从那种只会互相碰撞的现实中,我成功地稍微逃开。即使只是瞬间换气般的救赎,也十分可贵。
所以,升上国二的那一天……我也在教室窗边的座位上看轻小说。不是电子书,而是纸本。
纸本书很棒。我比喜欢电子书多了。手机或平板等用来轻松阅读电子书的媒体,给人的印象太强烈,是连结世界用的机器,对我而言不是想独处时会主动接触的东西。
纸本书不会连结到任何地方。所以,我觉得它会肯定我的孤独感。
当大家都在教室里寻找新朋友时,我却埋首于书中,明显格格不入。
这样就好。
我像这样,主动把自己贴上「怪人」的标签。主动疏远他人。
比起被别人搭话,稍微交流之后被烙上「和这家伙扯上关系会吃亏」的印记,这样内心的创伤比较浅。
坐在眼前座位的人,转过头来。
「你在看什么?」
是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女生。
我假装没听见。
我翻了一页。碰巧是插画的页面。
「有可爱的插画呢……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我想说「不要」。但是,我觉得乖乖答应她的要求,比较能平安度过这个场面。我将刚才看的书递给她。
当时我正在看的,是邪恶帝国的奴隶士兵,搭乘寄宿精灵的机器人战斗的军事系小说最新刊。在轻小说中,算是比较硬派的作品。虽然女主角精灵的设计很可爱,但是作品中没有轻小说常见的养眼场面。在轻小说中,是给女生看也不至于太难为情的作品。
原本应该是这样。
「呀!」
她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捂住嘴巴。
我连忙接住从她手中滑落的书。
她为什么突然吓了一跳?
该不会……我心中一阵不安。
我依序翻阅书中的插画。
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其中一页的插画,画着几乎全裸的精灵女孩。主角闯进了浴室,她害羞地遮住胸口。作者是不是改变了画风?过去的集数中,明明没有这种性感的插画。为什么只有这一集……
升上二年级的第一天,我就对女生搞砸了。
我和那个女生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我张开嘴又闭上,重复了十次左右,心想必须说点什么。
女生开口了。
「你、你不要误会哦!这种东西,我一点都不觉得害羞!男生都会看这种东西,我早就知道了!」
她满脸通红,直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她发现愈说愈暴露自己的纯情,于是闭上了嘴。
她刻意清了清嗓子,露出灿烂的笑容,重新向我搭话。
「我叫香月樱。这本书的封面,画得很帅呢。」
这就是我和樱的相遇。
她等我报上名字,但老师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她只好连忙转向前方。
我也不知道,上课铃声究竟是救了我,还是妨碍了我。
如果她继续看着我,我一定不会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我一定会垂下眼帘,等待暴风雨过去,一直逃避她的视线。
现在,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我开始想象,樱会不会再也不回头看我了?这种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让我感到不安。刚才的上课铃声,似乎永远夺走了我某个无可取代的机会。
初中二年级的日常,和一年级时完全不同。
一年级时,我的学校生活只有上课,和在休息时间看轻小说。
升上二年级后,我也只在那两件事上拼命努力。
第三件事,违背我的意志,降临在我身上。
我开始越来越多次地,用眼睛追寻樱的身影。
樱拥有天真烂漫的性格,以及与生俱来的威严,让周围的人接受她的性格。不用说,同时拥有这两种性质的人非常稀少。
她的桌子周围总是聚集着同学,但樱自己并不属于特定的团体。
「全班都是朋友」……这句话听起来很假,但若要用一句话来描述樱当时的学校生活,只能这么说。
樱对靠近自己座位的人,一视同仁地搭话。
语气粗鲁的棒球社男生,传闻会深夜在街上闲晃的不良少女,受电视剧影响而立志成为官僚的书呆子少年,(和我不同)沟通能力没有问题的阿宅……等等。

就这样,她把原本没有交集的人们联系在一起。
即使是看起来个性相反的学生,只要樱介入其中,他们也能聊得很开心。
原本说「我连一分钟的时间都不能浪费」的未来官僚,去帮棒球少年加油时,竟然流下了眼泪……不良少女(和我不同)和个性很好的宅男一起去电影院看新海诚的作品。
这些奇迹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每天都在樱的身边发生。
至于我,只要她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就会有一种被她抓住心脏的感觉。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希望她不要交到男朋友。
虽然难以置信,但到了这个阶段,我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
我无法承认自己的感情,努力让自己不被卷入她的「奇迹」之中。
即使坐在前面的樱向我搭话,我也只用最低限度的回应来应付。
但讽刺的是,命运却让樱和我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近。
某一天。
我被母亲带到了国道旁的家庭餐厅。在那里,我突然被介绍给了良治先生和他的女儿樱。
然后,母亲和良治先生向我们说明了他们相识的经过和今后的打算。
在听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良治先生似乎也没有向自己的女儿好好说明过情况。樱也明显地目瞪口呆。
我和樱说「让我们两个单独谈谈」,然后逃到了店外。
在家庭餐厅的停车场角落,樱首先向我开口。
「你知道吗?我的爸爸和风见同学的妈妈,竟然会变成这样。」
「不……我完全不知道。」
「真的吓了一跳呢!」
樱说完后,表情一下子变了好几次。
才刚露出喜悦的神色,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一惊,然后又有些顾虑地怯生生地注视着我。
我微微举起了手。樱开玩笑地说「又不是举手发言制」,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香月同学,你该不会…………在想『怎么办,事情变得好有趣。好想跟班上的同学说哦。可是,风见同学好像不喜欢引人注目,还是别说比较好吧。可是,如果我主动提议,要对大家保密我和风见同学变成像义兄妹一样的关系,会不会听起来像是我讨厌和风见同学变成兄妹呢?怎么办』…………之类的吧?」
「好厉害!你怎么知道!?」
之后我们讨论了一阵子,最后决定暂时对学校的同学们保密。
我松了一口气。
虽然达成保密的共识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知道樱并不讨厌和我变成兄妹般的关系,让我感到非常温暖。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向学校里的大家说这件事。大家一定会吓一跳!」
国道上行驶的车辆的车头灯,就像持续低调地闪着闪光灯的相机一样,勾勒出樱的黑色长发的轮廓。
风见凤理君……当时只是个不起眼的男生,和我同班。后来,他成为了我所仰慕的「哥哥」,也是我的真命天子。
爸爸带我去家庭餐厅,说要介绍他的恋人给我认识,而哥哥——不,这里就让我像当时那样称呼他吧——风见君也在那里。虽然出乎意料,但当我得知爸爸的恋人就是风见君的母亲时,我纯粹地感到喜悦。当时的我,并没有对风见君抱有恋爱感情。但是,能够和同班同学建立意想不到的关系,这件事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意想不到的幸运。
然后,我记得……大概是在那之后过了两个月左右吧。
我的完美校园生活……当时我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那是「完美」的世界,开始一点点地变得奇怪。
我并不知道明确的契机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也许是因为三年级的学生会长向我告白,导致高年级的女生们嫉妒我。也许是因为我无论和谁都能友好相处的态度,反而让某个人产生了「感觉只有和我聊天的时间很少」这种抽象的怨恨。也许是因为经常和我说话的不良少女怀上了某人的孩子,这件事在学校里暴露,从而被退学了。也许是因为有人散布了毫无根据的谣言,说是我向学校告发了不良少女怀孕的事。
几个因素重叠在一起,我在教室里逐渐被孤立了。
从某一天开始,即使我向自己座位附近的某人搭话,也渐渐地很少能得到回应。
由七八个女生组成的团体,为了不和我扯上关系,对周围施加了压力。
那些女生原本应该都是和我关系很好的人,但不知从何时起,她们作为敌视我的人,加深了彼此之间的联系。
那个团体的女生们,原本应该是以我为中心联系在一起的,但她们大概注意到了吧。「最近,香月樱在教室里的绝对地位,开始出现阴影……而且,就算没有她,我们作为朋友团体也足够了」。
那些女生们非常清楚,孤立他人这种行为,是某种意义上的完美犯罪。
在教室里,平时完全不说话的人比比皆是。集体无视某个人,乍一看是大胆的行为,但实际上,这是在被老师质问的时候,比较容易装傻的骚扰方式之一。
于是,她们在台面下设定了攻击我的日子。
比如说,有人把写着谩骂和坏话的信,偷偷放进我的书包里。当我发现的瞬间,教室里的其他地方,就会响起女生们的笑声……当然,她们会用不让我直接察觉到是在嘲笑我的方式。比如说……用像是她们的同伴中,有人说了有趣的笑话一样的态度,大声地笑出来。这样一来,从我的角度来看,虽然几乎能明确地知道是谁在对我抱有恶意,但会陷入无法明确地提出抗议的状态。这样一来,就只能在难以忍受的悔恨中逐渐消磨。
我第一次置身于自己的天真烂漫无法通用的环境。我意识到,至今为止认为是自己基础的性格,其实只是在特殊情况下才能通用的特权,让我感到痛苦。
除了直接加害我的女生们以外的同班同学们,立刻就决定当个旁观者。
教室里,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把我的苦恼当成活动来享受。看起来就像是把教室这个小世界的势力图发生变化这件事,当成娱乐来享受。
曾经那么热闹地围绕着我的同班同学们,都离我而去。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七个月。
在我们互相介绍父母之后不久,樱在教室里陷入窘境,对我来说也是一场恶梦。
首先……我找班导商量。这是个愚蠢的策略。我只被冷淡地赶了出去。那位老师说:「樱是教室的中心,不可能发生你所说的那种问题。」他在这七个月里一直相信这句话。为了不让多余的工作种子,飞进自己原本就很忙碌的耳朵里。我之所以被冷淡地对待,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老师对我本身没有好印象。虽然我现在成为高中生,学业成绩是唯一的优点,但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完全不会念书。被孤立的笨蛋学生。那位老师在找他商量的人是我时,或许就不打算认真对待了。
接着,我考虑找父母商量。不是找我的母亲,而是找樱的父亲,良治先生。从樱在教室里那副钻牛角尖的表情来看,她没有和自己的父亲商量现在的困境。
但是,这也以失败告终。
不是别人,正是樱自己不希望这样。
在家庭餐厅被介绍给良治先生认识的那天晚上,我和樱交换了手机号码。虽然至今为止一次也没联络过,但现在正是有效利用的时候。
我提议「我们两个人一起找良治先生商量吧」。
但是,樱强烈地拒绝了。
当时,良治先生因为昆虫学者的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飞遍了全国各地。那似乎是他进行重要研究的时期。樱说「我会自己想办法,所以不要告诉爸爸任何事」,坚持不肯退让。她似乎不想让父亲担心。
而且,她不想找良治先生商量的理由,恐怕还有一个。
虽然樱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她一定很害羞。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被欺负。
她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但是,不管再怎么忙,良治先生都是樱的父亲。而且,他看起来是个很温柔的男性。
为了樱。就算无视她的意愿,这个时候,我也要独断地——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小学的时候,我向摔倒流鼻血的女孩子伸出援手时的情景,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
就像那个时候的女孩子一样,樱如果被我这样的男人拯救,反而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悲惨吧……
强烈的恐惧感向我袭来。
我放弃了找良治先生商量的念头。
不仅如此,从那以后,我甚至不敢再和樱说话了。
从小学时代开始,我便一直被挫折带来的恐惧感所束缚,不敢再向她搭话。
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在充满恶意的教室里……我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幻想。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然后我大吼道:「你们都已经是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别再做这种无聊的事情了——」。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坚信,不管多么开朗勇敢的人,都不可能在这间教室里说出这样的话。更不用说是我,我怎么可能突然做出这种有勇无谋的事情。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想拯救樱。为了让她恢复笑容和尊严……』
正当我认真地祈祷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然后,我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情。那是一点也不像青春的,如蛇一般阴暗的热情。
改变自己的时候到了。
我悄悄地在脑海中制定计划,不让任何人发现。
第二天……我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向某个学生……隔壁班的男生搭话,问他「怎么了?」。他什么也没回答。他的脸上只写着一个字「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虽然我们是同年级,但他和我从来没有说过话。
那一瞬间……我因为紧张而差点陷入恐慌。但是,我用力地按住心窝,勉强忍住了。这是我成为初中生后,第一次主动向其他学生搭话。
从结论来说,那天的挑战完全失败了。他用看可疑人物的眼神,拒绝了突然向他搭话的我。
但是,第二天我也向他搭话了。
「昨天突然向你搭话,真是抱歉。你总是在午休时间待在走廊上,所以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你在教室里没有容身之处吗?」
「杀了你哦。」
那句光看字面就让人觉得危险的话,成为了突破口。他的「杀了你哦」一点魄力都没有。无法好好说出这种野蛮话语的学生,在班级里的权力关系中往往处于弱势。
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参加社团活动。当然,他的回答是NO(「怎么可能啊,白痴」)。
但是,也许是单纯接触效果的妙处,最终他还是为了社团而把名字借给了我。
……这一连串的对话,我同时也在和其他几个学生进行。以那些对教室的气氛感到窒息的学生为中心,向他们搭话。结果,我收集到了创设新社团所需的五个人的名义。
就这样,我们把现在没有使用的旧校舍三楼的空教室作为活动室,「第二漫画研究部」诞生了。幸运的是,借我名义的两个人,放学后也会来活动室露脸。他们似乎都和父母之间有些纠纷,不太想早点回家。他们似乎打算把这个社团活动当作一个可以免费逗留的地方。
我对那两个学生说:「只要是对漫画和动画稍微有点兴趣的人,不管是谁都欢迎。」「社团没有特别的目标。」「不想画画也没关系。」「要开学习会吗?」「要吃点心吗?」。
我反复地灌输他们,这个社团活动是多么低门槛的交流圈。
包括我在内,成立时的第二漫研社员们都很孤独。
但是孤独这种感情,也是很容易引起共鸣的一种。
初期的两名社员,向他们为数不多的熟人说了第二漫研的事。然后,同类开始互相吸引。在乍看之下没有存在价值的社团活动里,人开始聚集起来。
在低年级生和三年级生中,也出现了来参观社团的人。
我建立的第二漫研,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作为怪异学生的收容所的「负面品牌价值」逐渐提高。
在活动室里,我尽可能表现得开朗。
在一群像是被排挤者集合,沟通能力有障碍的人当中,我尽可能地散发出光芒。
不知不觉间,我成为了这所学校底层群体的王。
经过半年后,第二漫研的社员,包括我在内有二十三人。其中,也有几个像是异类的学生混在里面。
例如,脚受伤的前足球社的主力选手……和朋友争夺男友,最后因为尴尬而离开自己所属的团体的女生……这些学生和别的社员不同,并不是「奇怪」的存在。
从这些普通的学生们的角度来看,我建立的社团,作为打发时间的场所,开始多少被肯定了。
时机成熟了。季节是十月底。距离文化祭,还有一周。
我终于可以去见……真的等了很久的人了。
在文化祭上,第二漫研打算让几个有干劲的社员聚集起来,展示以平时的活动成果为名的插画,也就是涂鸦。
我拿着社员们交给我的一叠插画,转过走廊的拐角……
差点和从拐角走过来的某人正面撞上。
纸张从我手中散落,掉在地上。
差点和我撞上的她蹲下身,和我一起捡起插画。她看到其中一张特别差劲的画,僵住了。
「很帅吧。这是我画的。是我喜欢的小说的主人公」
为了能巧妙地说出接下来要说的一句话,我花了半年的时间。
「香月同学,你是回家部的吧。可以的话,要不要来我们社团活动?」
这半年里,我想要得到最低限度的自信。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想要的,某种尊严。
即使我主动关心别人,也不会让对方感到悲惨的自信。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虽然只是被讨厌的人集团的头头,但在学校里也获得了某种程度的存在感。我好几次路过别人在谈论我的场景。
至少,应该已经和小学时的我不一样了。应该已经不是那种只是主动搭话就会让对方感到羞耻的人了。
『和这家伙扯上关系,会有好处』……我一直想成为能让对方自然地这么想的人。
压抑因为至今为止的人生经验而膨胀起来的对别人的恐惧,利用社团活动,不分年级地扩大交际圈,全都是为了这个。
不管形式如何,交游广阔的人总是会受到另眼相看。尤其在初中这种封闭的社会里。
『现在的我,可以拯救你。而且绝对不会让你丢脸。』
我的视线里,带有这样的意思。
樱用看着死人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头了。
时间稍微快转。文化祭结束,过完年,第三学期结束……现在是春假第一天。
一如我的计划,樱开始把第二漫研当成学校生活的避难所。
我和樱,再次恢复兄妹关系。
我现在,正在樱的家里打扰。
良治先生还是老样子,忙于学者的工作,不在家。
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和樱两个人。而且,时间是深夜一点五分。
至于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在这个时间还醒着……是为了准时收看深夜动画。
也许是第二漫研好歹挂着御宅系社团招牌的影响吧,樱渐渐对御宅文化产生兴趣。
她想看的动画,从一点十五分开始。
我们坐在沙发上,肩并着肩……盖着同一条毛毯。
我强忍着困意,专心看着电视画面……在毛毯里的黑暗中,我看到某种发光的东西。
是樱的指甲彩绘。最近,她开始迷上这种时尚。
这种颜色这么明亮,这么小的某种东西,我以前好像也看过。
水槽。
热带鱼。
成群结队,时而分散,仿佛要为小小的世界赋予意义般,来回游动。
直到伤痕累累的尾鳍,用尽力气为止。
现在,充满我们这个房间的,只是普通的空气。
但是,我觉得夜晚的黑暗本身,充满了整个房间。
在关了灯的房间里依偎在一起,让我觉得今后一切都会顺利。
第二漫研,会变得更大。
虽然现在还只是怪人的避难所,但是等我们升上三年级,过了几个月之后,这个任务就会结束。到时候,我们的社团,会变得和其他社团一样……变成「普通人」也会出入的地方。
到时候,她就不再是寻求避难所的难民,不再需要在怪人云集的社团里寻求容身之处。
……樱一定会再次露出刚认识我时的那种笑容。她会想起自己本来就是完美的存在,即使在人群中生活也无所畏惧。
最近,樱似乎渐渐找回了对自己性格的自然自信。
在对即将开播的动画的期待,以及朦胧的睡意中。
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在认识樱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做到这种地步。
只要是为了樱,我愿意改变自己。
樱可爱的耳朵,就在我脸的旁边。对了,她之前好像说过想穿耳洞。她想和时尚杂志上的人气模特儿一样,戴上同样的饰品。
这时候的樱,想成为坚强的女人。
对樱来说,打扮自己,一定是为了获得女性的坚韧的仪式。
为此,她想在耳朵的软骨上——
「全部,都是梦吧」
——在耳朵上,开个洞。
「……哎」
「在教室里和别人开心地聊天,生活在没有谎言的世界里,和朋友一起生活,还有温暖的恋爱的预感。这些,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吧。……哥哥,你想做什么样的梦?」
樱的表情,非常平静。
「我——」
我的思绪,从过去回到了现在。
在熟悉的餐厅里。
我面前,是吃空的方便面碗,和被汤汁染黄的碗。
夕阳早已落下。
我不经意地看向厨房。昏暗的空间里,空空的搅拌机不知为何吸引了我的目光。它并不是在反射光线,而是仿佛在反抗着夜晚的黑暗,玻璃表面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这台搅拌机,是之前开派对的时候,从邻居家的亲切女性那里借来的,差不多该还给人家了。我想起了做果昔的那天早上。两个人的早晨。和平时有些不同的对话……。
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预感。
好像有人在叫我。
我下定了决心。
我再次来到曾经来过的城市,四处闲逛。
平时的话,现在应该是我在学校吃午饭的时间……但是,我现在肚子不怎么饿。
我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走进去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打算随便吃点三明治。
我用手肘撑着桌子,回想起初中时代的痛苦记忆。
然后,我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离家出走了。原因——或者说,或许应该称之为导火索——是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晚上,哥哥告诉我的关于他朋友的情报。
听到这件事的我,感到强烈的焦躁。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闪回吧。
初中时代,我因为无法掌握与同学们的相处方式,导致了悲惨的结局。而成为高中生的现在,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吸取了过去的教训,完全掌握了教室里的气氛,但教室里的气氛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轻易地崩坏了。
仅仅如此,我就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窗外……五月的阳光下,人们在店前的街道上走着。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突然意识到自己选择了离家出走的地点,这让我感到有些夸张。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本来只是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但是,以前父亲带我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也来过这家店……
虽然我早就打算迟早要来这家店一次。
原来这家店这么小啊。
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体比以前大了,这家店看起来就像一个模型。
以前点过的菜单好像还在。
「你好可爱啊,现在一个人吗?」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吃?」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吓了我一跳。往旁边一看,有两个穿着当地民族服装的男人站在那里……也就是搭讪吧。被这种无聊的男人搭话,我平常只会感到生气……但现在,还加上了悲惨。
「不……话说……」
「啊,嗯……」
搭讪男们的话突然变得断断续续。我什么都没对他们做。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把脸转向店里的角落,那株不知道名字的观叶植物。
「仔,仔细一看,太,太可爱了吧……」
「啊,啊啊……老实说我现在超害怕的……我们这种人跟你搭话没问题吗……?」
两个男人在桌子旁边呆呆地站着。虽然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但嘴却一刻不停地动着(「是你先说要搭讪的吧」「不,不是我。绝对是你说的」「你傻吗。她肯定有男朋友的吧」「不,说不定她没有男朋友呢」「或者她有不止两个男朋友」「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有勇无谋啊。现在就逃吧」「虽然我也想逃,但逃走的话反而更可怕。我不想被她认为是逃走的男人」「我懂」「不,等一下!如果她没有男朋友或者有不止两个男朋友的话,我们搭讪她也没问题吧!如果她没有男朋友的话,我们就没有必要感到内疚,如果她有不止两个男朋友的话,我们说不定也能轻松地加入他们」
到底要绕多少圈啊。
我正想着差不多该叫店员来赶走他们的时候。
突然有人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搭讪男说着「什么嘛,原来她有同伴啊」,然后就离开了…………并没有。
突然坐在我面前的他,乍一看非常不起眼,看起来不像是能把我这种外表华丽的女人当作「同伴」的人。
他开口了。
「这家伙,是我的,女人」
奇怪的说话方式。他把每一句话都分开,好像绝对不想咬到舌头。
两个搭讪男面面相觑。他们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露出了愚蠢的表情。
我脱口而出。
「……哥哥」
听到这句话,两个搭讪男离开了。不知道他们是接受了突然出现的他是我哥哥的事实,还是只是跟不上情况。
我问哥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问了良治先生,一下子就找到了」
没错,一下子就找到了。
为了找到樱,我首先给她的父亲良治先生打了电话。
这和初中二年级的我为了她而采取的手段正好相反。和当时我找各种理由选择的绕远路不同,这是以尽快解决问题为优先的方法。
『对不起,让樱离家出走了。我本来以为她多少信任我一点,才会允许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结果我却背叛了她,对不起。』良治先生听了我的解释,首先安慰了我(『没关系。诚实不等于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责任感也不等于觉得自己必须一个人解决问题』)。
我告诉良治先生,我大概知道樱去了哪里。用借来的搅拌机做果昔那天早上,樱提到她以前和父亲一起去过的温泉街。『如果哪天我又想哭个痛快,我想再去一次』。当时樱的表情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一开始,我认为她不可能冲动离家出走时选择那里。但是,我越想越觉得她可能真的去了那里。
结果我猜对了。
当然,樱可能不希望我找良治先生商量这次离家出走的事情。就像初中时,她拒绝找父亲商量自己的事情一样。
但是,这次我只想着尽快见到樱。
樱离家出走后,直到我打电话给良治先生的这段时间。
我感觉我和她之间,仿佛出现了难以想象的距离。
但是,距离轻易地缩短了。
我现在在这里,她就在我的眼前。
「樱在意大利的时候,一直很担心你。我把你的手机带来了,你待会儿要打电话好好道谢……没想到你居然会离开东京。听说这附近有间和良治先生关系很深的旅馆。你作为他的女儿,没有被问任何问题就住进去了……昆虫学者为什么会认识旅馆老板娘?」
「听说以前这一带要重新开发的时候,他帮忙调查了地质和生态系统。还有,爸爸不知为何很受女性欢迎,说不定是以前的恋人。」
「哦。」
「哥哥,你不用去学校吗?」
「我翘课了。」
「刚才……你对搭讪我的那些人说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有句话说,旅行中的帅哥都是过客吗?」
「才没有。」
是平时的哥哥。
我的心情,就像在自己家的饭厅里和他面对面时一样,平静了下来。
哥哥翻着菜单。
「口好渴……我要柳橙汁。」
「那我也要。」
哥哥的嘴角,微微地往右上扬起,露出奇妙的表情。
他大概……是想装酷吧。
今晚,我也决定在樱住的旅馆过夜。
这间客房离本馆有段距离,独立成栋,附有浴室。以离家出走的住处来说,未免太优雅了点。
我打开浴室的门,樱已经泡在浴缸里,一脸陶醉。
「我不想被你看到我洗身体的样子,你稍微转过去一下。」
「…………嗯。」
我从头顶淋下热水。
然后,我在脑中整理思绪,思考我追着樱来到这里,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莲蓬头的热水,仿佛洗去了昨天沉淀在我心中的淤泥。我花时间洗了头发,洗了身体……然后泡进浴缸。
樱靠了过来。
我们赤裸的肩膀碰在一起。
「……久等了。」
「不会,哥哥洗身体很快嘛。」
「我不是说那个,呃……我刚才的意思是,对不起,我太晚来找离家出走的你了。」
「……别道歉啦。我才离家出走一天而已。我昨天逃出家里,才应该跟你道歉。」
「我总是让你等我……我可以告诉你初中时的事吗?」
「嗯。」
「那时候……你很受伤。而我,很胆小……我假装在顾虑你的心情,其实只是想保护自己。我沉醉于拟定庞大的计划,故意选择迂回的方法,拖延时间……我真傻。在教室里挥舞刀子,还比较有建设性。」
浴缸的大小,大约可以容纳四、五个人。我们两人靠在一起,甚至觉得有点浪费空间。
「我到现在,还会梦到。」
我鼓起勇气,说道:
「梦到穿着初中制服的你,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梦到我忙着参加愚蠢的社团活动时,别人轻易地向你搭话,然后你们就变成好朋友。梦到你痛苦的时期,一下子就结束了……」
她的心伤很浅,没有留下伤痕,就这么升上高中。然后在教室的中心,继续欢笑。表里如一,就像刚认识我那时一样无忧无虑。打从心底相信周遭的朋友,幸福洋溢。
「和我以外的某人,一起欢笑……」
我第一次对樱说出,反复梦见的梦境。
那是我一直藏在心里,黑暗欲望的告白。
樱待在我身边,让我心里一直有股罪恶感。
初中时代,我判断错误。害怕自己受伤,选择绕远路,甚至相信那是勇敢的行为。结果让樱在痛苦的时光中,待了太久。这样的我,现在还能待在樱的身边吗……
梦里,樱身旁的男人没有脸。那个男人的真面目,是我心中的后悔。后悔在梦中化为实体,站在樱的身旁。人形的后悔,没有脸面对我。但是,他用行动告诉我:『放心吧,我会救出樱。用你做不到的聪明方法。我身旁的樱,不认识你。我会负起责任,让你和樱永远是陌生人。你希望的,不就是这样吗?』
每次作梦,我都很伤心。但是,同时也有更强烈的安心感。
上高中之后,我和樱的秘密生活很幸福。但是,生活越幸福,樱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不,是至今仍在流血的伤口,就让我越想跪地求饶。
如果我更聪明一点。
现实应该会比现在更幸福。
「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哥哥以外的人救了我,会怎么样。可是……」
如果我更勇敢一点,一定……
「是啊。说不定,会有那种不同的世界。」
樱轻轻闭上眼睛。我有种等待审判的感觉。如果相信樱说的『从来没想过』……她现在,第一次,在想象中接触。
比现在更好的自己。更好的恋人。更好的现实。
她会怎么想,会得出什么答案呢?
最后,樱缓缓睁开眼睛。
「不久前,哥哥不是问过我吗?『喜欢我哪一点』。那时候……其实,我说谎了。」
「说谎?」
「我说,哥哥就像英雄一样……可是我现在和哥哥在一起……已经不是因为初中时哥哥救过我了……每天,一起生活,偶尔也会吵架……但是和哥哥在一起,很舒服……每天,越来越喜欢……想要一直在一起,一步一步,慢慢这么想……那时候,只是因为害羞,不敢老实说。哥哥很温柔,一直烦恼,初中时,也许可以更早救我。对不起,没注意到。可是——」
樱的指尖,轻抚我的脸颊。
「那种事,已经没必要在意了」
这句话,深深刺入我的胸口。樱指尖的触感,让我的脸渐渐发麻。
「如果,哥哥梦里出现的那个人,能早点救我的话,当然,我就能早点解脱了。也许,那一瞬间,会比哥哥救我的方法更幸福。但是,绝对比不上现在的幸福」
「现在的,幸福?」
「和哥哥一起看动画,一起看漫画,一起吃饭,一起上高中,一起吃饭,一起吃饭,一起吃饭……啊哈哈,怎么都是吃饭啊」
樱的笑容,已经不再僵硬。渐渐地,恢复了平时和我在一起时的天真无邪。
「就算我心中有什么扭曲,就算我心中有什么裂痕,我现在也很幸福。能和哥哥一起生活,就像做梦一样。就算哥哥觉得比我更帅气的人,能瞬间拯救以前痛苦的我……那个人,也无法让我比现在更幸福。哥哥和我一起积累的幸福,是那个人绝对追不上的」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解开了。
是啊,我到底误会了什么。
我一直觉得,樱因为初中时的经历而改变了。没能好好拯救她的我,已经无法补偿她了。我只能看着樱被痛苦的记忆和记忆对她的影响所束缚,心痛不已。
但是,也许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初中时的记忆所束缚了。
也许比樱还要严重。
明明樱本人,已经从初中时的悲剧中,坚强地踏出了一步。
我到底,看到了高中时的樱的什么?
即使矛盾,即使不合理,樱也想以自己的方式坚强起来。
「我……昨天和哥哥聊完之后,突然害怕起来。因为我发现,哥哥真正喜欢的,是刚认识时的我。哥哥总是很关心我。我考虑了很多,想要逃避……我是不是不应该任性地要求哥哥,对学校里的大家保密我们的关系呢」
樱把下巴浸在水里。热水的温度似乎刺激了她,让她缩成一团。我居然会这么想,是不是也泡晕了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樱现在的朋友们听到她这么说,一定会感到疑惑吧。
我试着想象她在高中教室里的样子。在人群中心嬉闹,自由自在地穿梭于各种学生之间的她,看起来就像是自由的象征。但是,其实并非如此。
只有我知道。在初中时的那些日子里,她发生了决定性的偏差,产生了裂痕。在高中教室里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她。大家所知道的天真烂漫,并不是真实的她。
一股比热水更温暖的甜蜜刺激,从我的背脊窜过。那是黑暗的刺激。
只有我知道樱的真面目……只有我能拯救她。而让她变成这样的原因,正是我的愚蠢。罪恶中带着甜蜜,甜蜜中带着罪恶。当我品味着这种滋味时,我感到一股想要抛下一切的焦躁,以及想要拥抱一切的迫切。
「我想要变得坚强。只要和班上的中心人物一起嬉闹,就能回到过去的自己吗?只要做模特儿的工作,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能像狮子长出鬃毛一样变得强大吗?……干脆抛开一切,和哥哥粘在一起算了,哈哈」
樱把肩膀靠了过来。
我抱住了樱的肩膀。虽然樱应该没有期待我这么做,但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依偎在我的怀里。
「我们来保守秘密吧」
「哎?」
「我们的关系,以后也要尽量保密。听了樱的话……我清楚地这么想。不管多么不合理,我现在就是想这么做。以后在学校里也要装作不认识,回家以后再一起看动画。如果樱为了和我在一起而想这么做,那就足够成为理由了」
我明确地宣布要保密。在樱离家出走之前……我还没决定好态度。但现在不同了,我毫不犹豫。
「樱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我真的很害怕。我担心如果就这样结束一切该怎么办。我总是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也想过我们能在一起多久。这种时候,以前的我……通常会装出一副豁达的样子来应付过去」
过去,我和秋野同学一边做松饼一边聊过。比如「就算和我分手,樱也能很快找到新对象吧」,还有和樱分手后,我这个不起眼的人会过上怎样的人生。
这些展望,其实并不是自然而然地从我心中涌出的。我想象着和樱分手之后的事,自言自语地说「嗯,也有这样的未来啊」……这样就算分别的时刻到来,我也觉得伤口不会太深。为了得到这种安慰的安心感,我脆弱的心灵产生了这样的展望。
「但是,我已经不能再这样了」
这次樱离家出走,否定了我内心深处一直进行的卑微精神活动。
我再也无法做好失去她的准备。
我被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如果可以奢求,我希望永远在一起。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今后的人生可能不会再和任何人交往,独自一人生活。也许我会很快找到新的伴侣,生儿育女。但是,不管那会是多么平静的生活,我都不要。我不想和樱分开,长大成人后回顾过去……不想告诉别人自己曾经和班上最可爱的女生一起吃过饭。我不希望我们生活的现在变成那样的过去」
我注视着樱的眼睛。
「过去的事,我有后悔过。但是,我已经不会再觉得,你身边有我以外的人会更好。听了你刚才的话,我再次意识到了……从初中二年级在教室里第一次见面那天,坐在前面的你转过头来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只在乎你一个人」
樱的脸红了。而我,也像是热水的温度终于传遍了全身一样,脸也红了。
「明天,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家……今后,也永远」
樱点了点头。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温暖湿润的头发,摸起来很舒服。
我们就这样,待了一会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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