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二岁的晚春 二

我最喜欢方便的东西了。我有自觉自己是个喜欢新事物的人，在前世也因为物欲的缘故，经常因为觉得「这个不错」而冲动购物。

话虽如此，我却也学到了依赖过度是不行的。

「好可怕，妖精好可怕……」

我如今正面对着倒下的四只魔物，为种族固有技能这种暴力而颤抖。

这里是位于中央栋的晚餐室旁，侍女和侍从的待命场所。被洛洛特引导到这里来的我，听到里面塞了四只魔物，不禁发出「呜哇」的低语。如果不是在奇幻世界，我真想叫人拿旗子或闪光弹过来。

单独对付四只魔物很辛苦。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而是因为明显会消耗体力，所以不想做，因此很辛苦。实际上，在来这里之前，我认真地对付了六只魔物，虽然有自信，但为了后方突袭，感觉过度使用了『手』。尽管体力还有余裕，但因为过度使用借由注入魔力来提升输出的『手』，魔力的剩余量有些令人不安。

感觉力量好像被抽走了一样。消耗一半左右就变成这样，如果耗尽的话，很有可能在那之前就昏倒了。看来我并不是那种HP和MP归零也能发挥出全部实力的类型。负面方向的现实性太强的话会很麻烦，人气也会下降，所以别这样……。

玩笑话先放一边，我让乌苏拉暂时让魔物们失明，然后冲过去用『妖精之刀』对要害进行致命一击，轻松地解决了魔物们。

这能力强到让人觉得一旦习惯了就会很麻烦。大概就像格斗游戏里太习惯强角色一样，会变得“只会这一招”，从而相对地弱化。虽然很方便，但不能太过依赖。

总有一天，也会遇到必须靠自己解决的困境吧。

「是啊，亲爱的。妖精本来是很可怕的……虽然很高兴你爱我们，但不能太过依赖哦？不过呢」

在薄暮的山丘上无忧无虑地跳舞也很开心哦——如此提议的她看上去十分愉快。为什么聚集在我周围的萝莉都喜欢在我耳边轻声说着危险的发言呢。

我一边享受着久违地从尾骨附近直冲脑髓的战栗感，一边将这把即使大闹一场也没有沾上一滴血脂的匕首收进了腰包。这把匕首也稍微自重一点吧。锋利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作为剑士最低限度的习惯——“让刀刃笔直地划过”似乎也会变淡。

那么，既然已经打倒了四只仆从，剩下的就只有巨鬼了。洛洛特已经确认了它的位置，它正在晚餐室里等着我们。

这是故意安排的吗？要是什么都没想就冲进晚餐室，四只仆从就会从待机场所冲出来夹击我们。这是专门用来杀掉没脑子的ＰＣ的。

尽管对这相当高的杀意感到战栗，我还是鼓起干劲打开了晚餐室的门。

好，让我们来一场硬碰硬的对决吧。

过去曾有奢华的料理在此供人享用，家人在此欢声笑语，客人在此称赞厨师的水平，而如今这个空间却变得无比寂寥。

长桌像是碍事般被推到角落，随着岁月劣化的红色地毯也褪色成黑色，褪色的装饰品则成了衰退的美术品。

在那空间的最深处，唯一被留下的主宾席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只拥有让人必须仰望的魁梧身躯，气宇轩昂的巨鬼。

从破裂的天窗射入的午后阳光让那蓝色的皮肤反射出黯淡的光芒，身上那件仍保留着毛皮原本样貌的蛮族铠甲虽然粗犷，但那粗犷的气质反而衬托出战士的勇猛。

用左手将巨大的圆盾立在地上，将又长又大的大剑抱在怀里的，是雌性的巨鬼。

「喂喂，真的假的……」

我跟那对锐利的双眼对上了眼。在带有蓝色金属光泽的头发中，那对闪闪发亮的眼睛带有无庸置疑的知性。那是以磨练过的武艺护身的武人之眼。跟白天被我斩杀的，被本能吞噬的狂暴雄性巨鬼不同。

缓缓地，慵懒地站起身子，让美貌因怠惰而松弛的巨鬼左手拿着盾牌，右手握着长剑——以巨鬼的尺寸来说，那把剑对凡人种来说已经跟短枪差不多了。

接着，巨鬼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转了转脖子……然后朝我冲来。

开战了。没有开场白，只是互相赌上性命，直到其中一方粉碎为止的战斗。

巨鬼将盾牌推向前方，摆出准备冲入敌阵的架势，一直线地冲了过来。盾牌和剑的使用方式漂亮到让人想写在教科书上当范本。

盾牌覆盖全身，完全阻挡对要害的攻击，而且为了卸开冲击，盾牌的角度微微倾斜。然后，剑被大大地往后拉，藏在身体和盾牌的阴影中，让人无法预测出招时机。

如果贸然冲过去，就会在盾牌的打击之后遭到斩击；如果轻率地躲开，就会被调整自如的剑击打倒；如果半吊子的一击被盾牌弹开，就会被趁隙料理。基本且究极，正因为单纯才难以应对的基本架势，真是漂亮到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疯了。

再加上，如果再加上身高三米，总重量已经不想去思考的装甲车般的压力，一般来说不是转身全力冲刺，就是对人生感到空虚，开始摸索尽可能不痛的死法。

面对只要坐视不管就会变成绞肉的活装甲车的突击，我将「送行狼」架在下段，冲了出去。

面对据说远比雄性体强大的雌性体巨鬼，我确实感到吃惊。话虽如此，我的斗志并没有因此受挫。

最重要的是，兰贝尔特先生早就教导过我这种时候的战斗方式。

战斗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力量，这肯定没错。速度，我也不否定。智谋，这确实也是重要的要素。可是，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掌握距离，掌握每个瞬间最重要的位置！

在进入攻击范围的同时，藏在巨鬼背后的剑化为深灰色的飓风朝我袭来。从下段往上捞的斩击，虽然看起来豪迈，但却是小而纤细，带有巧妙技巧的一击。

从巨鬼的风格就能看出她是个可怕的对手。由于她很清楚下段攻击很难闪避，因此配合不带盾牌，以轻巧闪避为重的我发动攻击。

面对剑尖晃动的刚剑，如果正面承受，肯定会连同铠甲将我拦腰斩断，让上半身跟下半身永别的致命斩击，让我的〈雷光反射〉觉醒。世界缓缓流动，同时〈观见〉之眼也正确无比地看穿斩击的轨道。

啊，她的剑技果然了得。剑刃的轨道就像用圆规画线般，从下段到上段划出漂亮的圆弧。那是四肢肌肉必须确实连动，肉体必须完全契合才能施展的斩击。

跟那种没有腰部扭力，只靠手臂肌肉挥剑的杂乱攻击完全不同。虽然那种没有力道的胡乱攻击很容易就能化解……但这种有条不紊的攻击反而难以判读。

这种俐落到仿佛可以刊在教科书上的斩击，反而因为没有多余动作，很容易判读。

在被拉长的时间当中，我稍稍往前一踏，跃向对手。我用右脚蹬地，以近乎爬行的姿势跃起，接着用左脚踩在朝上挥动的剑腹上。在剑刃将我踩在上面的立足点一刀两断之前，我便迅速滑入剑刃内侧。

剑刃在我身后发出仿佛暴风的声响。几根被削断的头发在空中飞舞。尽管只是眨眼间的对应，但只要稍有迟疑，背部肯定会被削掉一大块肉。这个事实让我感觉背部窜过一股寒意。

不过就算是困难的反应，我也成功化解了。这种时候，最糟糕的反应就是害怕退缩。因为就算退后也无法反击，而且对敌人来说，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就能将我斩杀。

要战斗，也就是要反击，而不是逃跑，那么就算要闪避，也必须往前。

不过，我不能大意。因为对手手中还握着对凡人种来说，有如塔盾般巨大的圆盾。

虽然盾牌给人的印象是防具，但仔细想想，那也是由巨大木材与铁块混合而成的物体，所以当然也拥有相当的质量与硬度。

换句话说，光是用盾牌去撞击对手，也能成为殴打武器。

斩击被躲开的巨鬼眼中没有丝毫惊愕或焦虑。它用金色眼眸冷静地瞪着我，举起剑跃动着门户大开的身躯。

巨鬼举起右臂，左臂自然就会往后缩。而往后缩的动作也等同于在蓄力。

蓄力的左臂一解放，盾牌便以惊人的气势往地面砸去。仿佛要将试图钻进它怀中的我连同空间一起击溃。

那是相当猛烈的一击。用金属补强的盾牌边缘破坏了地面，地毯与木屑随着轰隆声被卷起。就算我穿着上等金属铠甲，正面承受这一击，八成也会连同铠甲一起被压成肉酱。

我往左方，也就是巨鬼右侧冲去，避开那仿佛列车撞人般的光景。被吹散的木片打在身上让我有些疼痛，但多亏有铠甲，我并没有受到称得上伤害的伤害。

敌人的攻击范围令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剑势如狂风暴雨，盾牌如城墙般逼近，若有必要，它想必也会使出等同于挥舞柱子的体术。

不过，只要像这样冲进它的怀中，由于距离太近，攻击便无法触及。只要忍住恐惧，躲过攻击，死地便会化为敌人的大本营。

「哦哦哦……！」

我维持着冲刺的势头，滑行般地从近到大腿的位置穿了过去。然后，我发出不常发出的呐喊声，用『送行狼』向上砍向它持剑的右手。目标是手甲的缝隙，手腕的可动部位。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四肢联动，踏步与手臂的力量同步。前进的力量，挥动手臂的力量，全部都注入了斩击之中。

剑如我所料地向前突进。

穿过了肌肉与骨头之间。

手上有一种几乎要失去感觉的麻痹感，以及难以形容的沉重手感。这明显不是砍到生物的触感。

我确实地让剑刃顺着肌肉，用全身联动的全力一击，结果却是这样，真是令人敬畏。要是再稍微偏一点，剑就会被弹开，手腕也会受伤吧。

不过，我似乎确实得到了麻痹的代价。仔细一看，剑尖上沾着粘稠的蓝色血液。

「GIIII……」

我一边拉开距离一边转身，巨鬼的剑便发出轰鸣声从手中掉落。我的剑贯穿了手甲与腕甲的接缝，将它的手腕砍断了一半。

用〈雷光反射〉将动态视力提升到极限，再用〈观见〉看穿敌人的动作与弱点，然后将〈多重思考〉的所有能力分配到预测行动的战术构筑，最后将〈战场剑术〉锻炼到〈圆熟〉的水平，再用〈艳丽纤巧〉将其升华到精妙的极致，如此一来，『送行狼』的利牙便能触及合金骨骼。

贯穿的剑刃应该切断了巨鬼右手腕的肌腱。它似乎无法好好握住右手，想要捡起掉落的剑却失败了。

这可是你的失误。我抓住它想要捡剑的破绽，立刻冲了过去。我以不会让脚打结的极限速度，将剑扛在右肩，朝着它毫无防备的后背前进。

「GURUUUUUUU！！」

然而，巨鬼的反应速度超乎我的想象。它以足以挽回失误的速度转身，将盾牌水平对准地面，用反手拳的动作横扫过来。如果是一辆小汽车，就算从正面撞上去也会被它那蕴含着惊人力量的盾牌打飞。

就算用头盔保护头部，如果被它以反击形式挥出的盾牌直接命中，我的脑袋肯定会像石榴一样被砸烂。

所以，我让『手』去做新的工作。

从上方施加的冲击让我身体下沉，致死的踢击从近到会感到疼痛的距离掠过。我借由『手』的协助强行采取了闪避姿势。

我立刻操控『手』，从下方支撑胸部避免摔倒。我接着踏出一步调整姿势，在与巨鬼擦身而过的同时对它的膝盖挥出斩击。由于它的膝盖上缠有硬革护具，我用『手』强行将护具推开，制造出缝隙让剑刃得以侵入。

我所设想的『魔法剑士』就是这样的举动。不是分别使用魔法与剑，而是将两者组合起来。如此一来，剑刃就能更深入敌人的要害，让招式更加精湛。

血花四溅，胸甲上出现蓝色的污渍，我感受到斩断肌肉的触感……

「GOAAAAAA！！」

在我感受到命中感的下一瞬间，我全身受到强烈的冲击，整个人被击飞。

巨鬼只靠躯干维持姿势，用被斩断的脚的膝盖朝我踢来。

虽然这一击没有充分的踏步，但坚硬到足以弹开武器的膝盖骨，搭配让人联想到桥梁钢索的肌肉，让这一踢的威力十分惊人。

这是何等的执着，何等的斗争本能。是我自以为「砍断肌腱」就能让对手无力化的傲慢所导致的失误吗？

我感觉呼吸困难，差点吐了出来。胸口剧痛，被摔在地上的肉体也因为粗暴的对待发出抗议。

……要是〈无形之手〉介入我身体跟膝盖之间的时机再慢一点，我可能就当场丧命了。

我在翻滚中拼命抓住地毯，减缓冲击并重整姿势。胸口那一记让我痛到想哭，四肢在地面翻滚时也受到不少撞击，不过我并没有骨折，最重要的是我保住了一条命。

以刚才的威力，就算胸骨像牙签一样被折断，心脏被压烂也不奇怪。看来我将熟练度分配到十分是正确的。

我吐出在翻滚时撞伤的嘴里所累积的血，而巨鬼似乎也因为对我使出膝击而失去平衡，右脚在着地时没能站稳，跪倒在地。

「GUOOO……」

她抱着被砍断的膝盖，努力想要起身的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反而让人看了于心不忍。高贵又强大的战士跪倒在地的模样，明明是我自己造成的，却让我感到无比心痛。

不过，她的斗志仍未消退。一发现脚已经废了，她立刻放弃用脚，打算用嘴解开盾牌的扣具。

危险！我这么想的瞬间，盾牌已经朝我飞来。

「好险！？」

我蹲下闪避，那个以飞盘来说太过危险的东西，从我几秒前头部所在的位置飞过。盾牌猛烈撞破房门，仿佛追求自由般飞出房间，但迟迟没听到落地声……要是被那玩意砸中，我可能不会被压扁，而是被劈成两半？

她的斗志实在令人惊叹。即使四肢有一半失去功能，也不放弃打倒敌人。她没有像一开始交手的六只魔物那样痛到动弹不得，而是只要还有一条命就继续战斗，从那模样可以窥见她神智正常时的高洁与强悍。

我真的很想在她变成魔物之前认识她。

回过神来，她放开盾牌的左手已经伸向了剑。她还想继续战斗。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最后一刻。

我咬紧牙关，挤出所剩无几的魔力，展开〈无形之手〉。我用〈无形之手〉挡开对她来说跟短枪差不多大的剑，捡起被弹飞时脱手的「送行狼」。

我以仿佛呼唤就会回来的忠犬般的气势将爱剑拉到手边，无视疼痛的身体发出的痛苦抱怨，冲了上去。

迎击的左拳已经感觉不到力量。看着那速度慢到就算没有〈雷光反射〉也能看清的拳头，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寂寥感，我躲过最后的反击，挥剑。

锐利的剑尖斩断了她脖子的四分之一。鲜血如水泵般喷出，形成蓝色的雾气。我立刻拉开距离，避免被卷入其中。

我并不是单纯不想被血溅到。

在最后的惨叫与临死前的痛苦中，混杂着仿佛在搅动虚空的暴风，那充满遗憾的血雾打在我的脸上。那仿佛在说绝不放弃的右手，仿佛要追上我似地挥了过来。如果我再晚几秒离开，我可能就会像被压扁的青蛙一样摔在地上。

只有她眼中的杀意确实地传到我身上，让我感受到仿佛要刺进脑中的恐惧。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感。

那无法断定是正向还是负向的纯粹杀意，让我感觉仿佛被紧紧束缚。如果我在战斗中看到那对发出红光的眼睛，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没有能大略观察整体的〈观见〉……说不定会很危险。

巨鬼按着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试图起身，但最后还是失败，向前倒在地上。然而她仍努力将脸转向我，对我发出不减的杀意与杀气。仿佛在说至少要杀死我的意志。

随着心跳断断续续喷出的鲜血，最后逐渐减弱，最后停止。

我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死去。

……这就是认真互相厮杀的感觉吗？

多么可怕的事。我感觉全身发抖，仿佛连骨头都萎缩了。仿佛失去所有骨骼，连站起身都感到无比困难的虚脱感。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杀意，以及在瞬间进行数十次的精神攻防，让我的心灵消耗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我这时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实感，也不是完成目标的喜悦，而是「没有死真是太好了」的安心感。

直到刚才为止，无论是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我都没有真正地「互相厮杀」。从容地打倒敌人，与其说是互相厮杀，更像是「单方面杀戮」。

然而，我第一次体验到只要走错一步，只要一瞬间的失误就会丧命的「互相厮杀」。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麻痹的感觉支配，但我还是拍打自己的脸颊，让自己重新振作。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我不会去想夺走的生命，或是要连被我杀死的对手的份一起努力这种天真的话。被夺走性命的人，顶多只会想「混账，竟敢杀了我」，不会想到要连我的份一起努力奋战。只要把自己代入其中，应该就能轻易理解。

我回想起自己拿起剑的理由。我可不想让重要的人也体验到这种讨厌的恐惧。我作为艾莉莎的兄长，是为了她的将来而站在这里的。那么，我可没有在这里屈服的余地。

「……愿名手的灵魂，在武神的祝福下安息。」

我咏唱着献给武神的圣句，为倒在剑下的灵魂指引方向，然后擦去剑上的血迹。

这时我的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膝盖一软，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剧烈跳动，胸口的疼痛与撞击的疼痛交织在一起，感觉就像要裂开一样。

啊啊，真是的，没想到在季节交替之前，我还会像破抹布一样被蹂躏。

「辛苦你了。」

我喘着气，从皮袋水壶里倒水浇在头上，乌苏拉从黑暗中现身。

「你很努力呢，真了不起。」

洛洛特也随着一阵风出现，她安慰似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啊啊，真的累死了……不过，这样终于结束了。」

温柔的春风吹拂着发热的身体，感觉很舒服。这种仿佛治愈疲惫身体的触感，让我差点流下眼泪。好了，接下来只要回收魔晶，工作就结束了。回到马车领取报酬……

「哎呀，还没结束哦？」

「啊？」

我正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中，却被泼了冷水。这句难以置信的话让我瞪大了眼睛，飞在眼前的乌苏拉用手示意我快点站起来。

哎？不是，那家伙已经完全死透了吧？还是说，难道还有隐藏BOSS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必须抗议一下游戏平衡性。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还有同胞需要帮助」

我用眼神表示自己已经无法再战了，她却手叉着腰，用鼻子哼了一声。

「同胞……？」

「嗯。我救洛洛特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她只是可怜的同胞之一」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可是，我已经拿到报酬了」

「嗯，这是两码事。这是救洛洛特的报酬之外……而且我还有点担心」

「担心？」

我试着询问，但乌苏拉似乎不打算回答，她没有和我对视。

「好了，跟我来。那孩子已经变得我们无法干涉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拉我的头发……会秃的」

「放心吧，你不会秃头也不会长白头发的」

「毕竟不可爱嘛～」

她刚才说什么？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能置若罔闻的话，但背后吹来的强风推着我站了起来，两个手掌大小的妖精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晚餐室的深处。

穿过几条走廊，她们催促我打开一扇倾斜的门，门后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的入口张着大嘴，即使凭借暗夜妖精授予的夜视能力，也看不见楼梯的尽头。

这已经是第二个隐藏房间了，这个迷宫到底有多用心啊。

从楼梯底部吹上来的空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就像巨大的怪物在喉咙里低吼一样。连续战斗的疲惫身体仿佛在警告我不要勉强，僵硬得动弹不得。

「没事的，危险的家伙已经不在了」

我正想着不要再连续战斗了，洛洛特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告诉我一个让我稍微放松的信息。

「……好吧。那我们走吧」

没关系，去吧，我明白了。

我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慢慢走下这格外漫长的楼梯。通往地下的楼梯两侧留有魔导具的痕迹，以前应该会有人经过就会自动点亮照明。另外还有许多我凭魔法知识完全看不出用途的复杂纹路。如果有时间我真想抄下来，不过现在实在没有那种闲工夫。

「魔力供给被切断，直到术式完全消失，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呢。」

走完二十八阶楼梯后，我来到一处楼梯间，然后又继续往下走。楼梯间也有纹路，我用脚拨开灰尘一看，发现许多纹路都因为经年劣化导致墨水剥落，让纹路变得模糊不清。

「……那个，这里感觉好像封印了什么很不妙的东西。」

我开始产生不好的预感。而且你们看，下面这段楼梯也是二十八阶。我记得这是完全数，是异国诸神视为神圣的数字。在整条通道上布满术式，楼梯本身也带有魔导意义，这让我感觉这里肯定有某种很不妙的东西。

啊，嗯，我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没问题的，继续走吧。」

「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没问题的～」

我被催促着继续前进，走完最后的折返楼梯，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出现在眼前。不过这扇门和楼梯的墙壁不同。

「……魔法还在运作？」

刻在门上的术式阵确实还在运作。和楼梯上那些不同，装饰在门上的金属装饰本身就是术式阵。从镶嵌在门中央的宝石中获取魔力的术式阵，现在也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持续发挥着效果。

「……虽然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我触摸着构成术式阵的金属，凭藉临时学到的知识，多少能理解一些意图。

这是封印。强烈地约束着，绝不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门本身就是一种魔导要素，关门本身也可以算是一种封印。在这样的门上施加强力的术式，效果就会波及整个房间。

「乌苏拉，要怎么打开这扇门？」

「你已经想象到了吧？」

和等待在前方的东西一样，虽然我已经想象到了开门的方法，但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问了一下，结果得到的回应却很冷淡。

「那个，一定要破坏掉吗？」

「不行呢。」

「不行呢～」

果然啊。我抱着一丝希望转动门把，但还是只能对着紧闭的门扉叹息。

那颗宝石，大概是瑠璃吧。那么大颗，而且看起来年代久远，应该很有价值。如果能带回去，不知道能换到多少金币，可惜我拿不走。

啊啊，可恶，我恨自己没有带能开锁的斥候。果然不该只靠战士攻略迷宫！

我半自暴自弃地用送行狼砸向宝石，宝石便轻易地碎裂了。然后，仿佛在嘲笑我那微小的希望，宝石化为细微的粉末消失。

啊……啊……艾莉莎的学费……

我看着宝石的粉末从掌心洒落，妖精们则用不可思议的力量打开门，看起来很开心。

「呜……」

门后是一片骇人的空间，让因痛苦发展而萎靡的心瞬间冻结。

天花板、墙壁、地板上刻着难以名状的术式。药柜和书柜数量庞大，还有陈列着「各种骇人器具」的作业台。

然后，伫立在最深处的，是被钉在墙上的少女。

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好几倍的情景就在眼前。

让人感受到可怕妄念与疯狂的符咒和钉子覆盖着少女瘦弱的肉体，钉子深深嵌入了她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从枷锁延伸出来的锁链固定在两侧的柱形刑架上。而且四肢和胸部中央还被巨大的钉子贯穿。

我早就知道，早就察觉到了……女儿被父亲的妄念所污染的下场。但是，这也太过分了吧？

全身被符咒严实地包裹，连一丝肌肤都没有露出的少女，是这栋宅邸主人的女儿。被疯狂的父亲虐待，最后被遗弃在地下深处……不，是被遗留在这里的可怜半妖精。

「她就是……」

「嗯，没错。我想拯救的另一位同胞。」

但是，因为不知道是否能救她，所以没有把这孩子算在报酬里。乌苏拉喃喃自语着，走进房间。她将身体从手掌大小变回第一次相遇时的少女大小，走向被钉在墙上的可怜少女。

「可怜的赫尔伽。就因为憧憬人类的生活，才落得这般下场」

「对不起……没能救你」

两只妖精在被束缚的少女周围飞舞了一阵，确认着她的状态，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们低垂的眼角渗出晶莹的泪滴，让我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我们没能赶上吗。

「不，她还没死。这孩子还活着……不，是被留住了性命」

乌苏拉一脸忧伤地抚摸着被封印的少女的轮廓，遗憾地说道。

精神会受到肉体的影响。就算寄宿着妖精的灵魂，肉体是人类的话，精神也会向着人类的方向发展。变得脆弱，柔软，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无法复原。

妖精们摇了摇头，表示年幼少女的心灵无法承受这地牢中近乎永恒的孤独与折磨。不如干脆杀了她，才是真正的慈悲。

「但，但是，她还活着吧？」

我下意识地提高了音调。走进房间，站在名为赫尔伽的少女面前，我感觉自己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老实说，我把艾莉莎投射在了她身上。她就像是未来我走错一步后会变成的模样。自从进入这个隐藏房间后，我就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脑海中想象的最糟糕的未来摆在眼前，让我心如刀绞。不是理性，而是感情在呐喊着，让我去拯救这个被我投射了妹妹的可怜少女。

理性告诉我，乌苏拉说得没错，她已经不在计算之内了。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救，所以先给了我报酬，就算救不了也没关系。

她肯定也和魔物化的他们一样，和被我杀死的他们一样，已经坏掉了。既然同胞都这么说了，那应该不会有错，理性是这么告诉我的。

但是，我那肤浅的心在呐喊着。如果她还保持着人形，说不定还有救。

「但是，我们不能对她出手。这个咒符，这个甚至使用了古龙之血制作的拘束具，不是我们能对付的。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竟然能持续固定事象，这可是相当于神代的秘迹啊」

「但是，如果是有形的人类的话，就能破坏了。所以」

要怎么做由我来决定。妖精们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她还说，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怨恨我。

我、我…………

【Tips】肉体是精神的容器，内容物会配合容器改变形状。

在被撕成无数碎片，没有整合的梦境中，漂浮着一个既小又大的精神。

无数无形的记忆在眼前流逝。那些记忆毫无规则性，就像水中的气泡一样，毫无脉络地浮现又消失。

幸福的记忆一个、两个。

被阴影遮蔽的男性面孔。金色的头发，就算被阴影遮蔽也仍留在记忆中的冰蓝色双眼，让人感觉舒服的低沉嗓音。宽大的手掌，柔软的大腿，让人安心的心跳声，微香的烟草味。

庆祝生日的宴会，特别订制的洋装，巨大的人偶。湖畔的小船，香甜的冰品，有些走音的歌声。

幸福日子的残渣。扭曲、破碎，偶尔聚集的自我在无形的空间中确实露出微笑。

可是就算聚集起来，跟过去的时间相比，那些微小的记忆转眼就会消失。美味的食物总是很快就吃完了。

剩下的只有苦涩的东西。

痛苦的记忆一个。不知属于谁的墓碑，自问的声音，悔恨的恸哭。

痛苦的记忆一个。昏暗的房间，心爱的人偶跟衣服被抢走烧掉，连床都没有的冰冷石箱。

痛苦的记忆两个。让人想捂住耳朵的辱骂，铁锈的味道，泥土的臭味。

痛苦的记忆三个。苦涩的药味，麻痹的身体，持续不断的疼痛。

痛苦的记忆四个。心爱的金发、蓝眼、低沉的声音。可是手里拿着锐利的短刀、生锈的锯子、烧红的铁棒。

痛苦的记忆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

对坏掉的精神来说，世界是充满痛苦的东西。虽然也有幸福满足的时间，但那只是短暂的时间。就算好不容易想起幸福的记忆，面对多出一倍，不，是多出好几倍的浓密痛苦记忆，就连浮在大海上的木板都算不上。

世界应该是幸福的。应该是为了幸福而诞生的。应该知道幸福的。

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了。在不定的睡眠，无法称为睡眠的未定中，坏掉的自我只能浅睡。

为了总有一天会到来的清醒。为了希望不会到来的清醒。为了想幸福地清醒的愿望。

有声音。讨厌的声音。心爱的声音。那是谁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埃尔嘉。不愧是埃尔嘉。你是我骄傲的女儿，埃尔嘉。你越来越像妈妈了，埃尔嘉。

把女儿还给我。你这个怪物。你以为妖精模仿凡人种就能骗过我吗？你接下来要把肉体还给我女儿。

啊，我受够了。真希望一切都能结束。真希望一切都能恢复到幸福的时候。

在没有确定存在的空间中，彻底崩溃的自我沉溺在自己悲痛的记忆中发出临死的哀嚎，结果却没法死去，只能持续沉睡。

等同于永远，超越无限的痛苦连锁。不愿回想，没有尽头的痛苦追忆。

在仿佛落入无间地狱的记忆中，许久没有的刺激让自我产生动摇。

被打破了。被打破那个不定空间的冰冷现实。

我不希望被打破。因为现实比这里更加痛苦。

我希望被打破。因为现实肯定很幸福。

互相矛盾的理论在疯狂的精神中找到不协调的调和，形成不完全的个体。想活下去，想死，两个愿望以这个世界所有事物都无法认知的形式成立。

如此这般，扭曲的自我。

没有被父亲视为女儿的半妖精。赫尔加的精神在基底现实时间中，时隔半世纪以上再次浮出。

拥有被爱的记忆的精神，被折磨的记忆浸透后会如何变质？

这只有打开箱子的人才知道…………。

【Tips】能够解开、推敲的东西不能被称为疯狂。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推敲的感情才叫疯狂。

我将像昆虫标本一样被钉在墙上的少女放下，最后还是解开了封印。我将覆盖在她脸上的咒符拆下一部分，让她的脸慢慢显露出来。

我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甚至知道这有可能是愚蠢且毫无意义的行为。

我只是希望。希望艾莉莎可能抵达的可能性，不会是完全没有任何救赎的结局。

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愚蠢地许下愿望。希望有时从痛苦中解放的死亡，才是真正的救赎。

那真的很痛苦。在我作为埃里希出生之前。在更待　朔死亡的前世末期。

我所烦恼的是胰脏癌。

光是回想起来就让人面无血色的痛苦。让人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如此侵蚀精神的痛苦。在连呼吸都痛苦的地狱中，邂逅未来佛知晓来世多少得到一些安慰，但还是难以忍受的艰苦。

实在很难说是安稳的结局。所以我应该明白的。明白有些现实让人打从心底希望，死了还比活着好。

褪色的头发从剥落的咒符缝隙间散落。原本栗色的头发褪色，现在变成像是下霜一样的颜色。

接着出现的是贵族般纤细的端正脸庞。比现在的我稍微年长的脸庞，明明是天真无邪的容貌，却因为浓重的黑眼圈，以及痛苦地冻结的睡眠而变得惨不忍睹。

我触碰她的脸颊，跟头发一样冰冷得像是下霜一样。冰冷得让人怀疑她真的有在呼吸吗？人的体温能这么低吗？

「……她越来越接近妖精了。」

「咦？」

乌苏拉担心地看着解除封印的我，看着尚未苏醒的少女如此低语。我抬头看着她，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暗夜妖精似乎在看着我们人类看不见的什么，眯起了朱红色的瞳孔。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得到人类躯壳的妖精正要变回妖精……如果是这样，或许……」

我没能听到她充满希望的话语的最后。

因为在我把脸上的咒符全部撕下时，少女，埃尔嘉睁开了眼睛。

那不能说是安稳的清醒。她像是从恶梦中惊醒般猛然睁开眼睛，茫然的视线无法聚焦，无法对焦的双眼摇摆不定，左右眼看向不同的方向。

「啊……」

「埃尔嘉！」

「你醒了吗！？喂，埃尔嘉！！」

两名妖精担心清醒的同胞而跑向她，但她没有发出有意义的声音。只是因为肺部残留的空气被吐出，才发出声音而已。就算摇晃她的身体，就算在她耳边大叫，少女都没有意识。

难道还是不行吗？我对自己做出的残酷行为感到后悔，眼眶泛泪……但突然间，我跟她对上了眼。

她模糊的双眼收缩，或许是大脑处理了聚焦的视野，她回望着我。感觉她确实拥有意志。

「……埃尔嘉？」

「哦……」

我用颤抖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她第一次发出不同的声音。在微微张开的口中，舌头——仔细一看，就连舌头都像被束缚般打了巨大的铆钉——蠢动，试图将意志化为形体。

「哦……哦……」

我们三人一起鼓励她。我们期待她果然没有坏掉，相信她会露出开朗的笑容说「得救了」。虽然我之前一直把妖精当成「莫名其妙的可怕东西」，但从她们拼命的样子，可以看出她们关心同胞的心情并没有改变。

是有什么缘分吗？还是说，光是同胞就有让人祈求幸福的价值吗？

「爸……爸……？」

然而，我们，不，我被迫明白。

愿望是多么虚幻的东西。

少女看着我，叫我爸爸。这倒无所谓。刚清醒时，记忆与视野都还很模糊，误认跟家人有相似色彩的人是很常见的事。我刚睡醒脑袋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也曾经分不清二哥跟三哥。

可是，这不一样。有决定性的不同。

「啊……不要……爸爸……不要……对我做……过分的事……我道歉，是我不好……」

崩坏的自我仍然被束缚着。父亲，这座宅邸的主人还在这里。

胡言乱语愈发激烈，我们的声音似乎已经传不进少女耳中，她甩乱头发，胡乱扭动着被束缚的身体。拘束具发出骨头折断和肉被压烂的声音，咒符逐渐脱落。

看到她裸露的肌肤，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手脚上布满了缝合的痕迹，就像用破布胡乱修补的人偶一样，残留着残酷的拷问痕迹。

我太天真了。受到如此对待的少女，而且还是被深爱的父亲如此对待，未成熟的灵魂怎么可能保持理智。

答案是绝对不可能。

胡言乱语变成了尖叫，空气随着悲鸣一下子变冷。已经失去魔导防护的地下室，只不过是个老旧的仓库，枷锁飞出，钉子弹开的拘束衣已经不再束缚半妖精。

「不行！！」

几乎与洛洛特的声音同时，眼前薄薄的一层空间冻结了。缠绕在皮肤上的温暖空气，是因为她为我张开了保护我的空气屏障吗？

「呜哦！？」

「唔……！？赫尔加！冷静下来！！」

「不要！！不要啊，住手，爸爸！不要杀我！不要破坏我！不要从我身上剥掉我！！」

抱着头，头发散乱，尖叫着的赫尔加的肉体浮在空中。混杂着冰雹的寒冷暴风雪包围着她，转眼间世界就降下了霜。

架子承受不住急剧的冻结而崩塌，由于装满的液体一口气冻结而增加的体积，瓶子被推飞了出去。在人类无法生存的零下地狱中，精神错乱的半妖精少女一味地请求原谅，招来了暴威。

终于，连本来不应该冻结的东西都开始冻结了。连逐渐腐朽的石头地板和飞散的玻璃碎片都沉入了冰中。

啊啊，不好了，这样下去……

就在做好冻死觉悟的瞬间，一阵特别强的风吹过……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瞬间的梦一样消失了。

「咦……？什……」

赫尔加只留下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悲鸣消失了。不只是被留下的我，连妖精们也哑口无言。

我无法预测她去了哪里，想做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我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Tips】大幅偏离常理之人，已经不能算是相同的生命。